云棠生产那日,是腊月初八。
天还没亮,便被一阵坠痛惊醒。
他推了推身边的燕元明,声音还算稳,“王爷,我好像要生了。”
燕元明一个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袍便往外走,叫来稳婆和太医。
这些日子,她们一直在府上候着。
众人进了产房,燕元明要跟进去,被稳婆拦住,“王爷,产房血腥,您不能进。”
燕元明看了她一眼,稳婆腿都软了,硬着头皮关上了门。
燕元明站在门外,一直到日头偏西。
里面传来云棠的闷哼声。
云棠一向能忍,咬着牙,偶尔才漏出一声。
每漏出一声,燕元明的手便抖一下。
他攥着门框,指节泛白,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
周总管端了椅子来,他不坐,端了茶来,他也不喝。
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终于,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洪亮得很,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堆笑,“恭喜王爷,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小公子七斤六两,健健康康的!”
燕元明没看孩子,直接冲了进去。
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散。
云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被子盖到胸口,圆滚滚的肚子已经瘪下去了。
看见燕元明进来,他虚弱地笑了下。
“王爷,孩子像你。”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又小又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低下头,脸埋在云棠的掌心,眼眶红了。
“你疼不疼?”
云棠摇头,“生得顺,没怎么疼。”
燕元明不信,抬起头,看着云棠苍白的脸,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灰。
手指轻轻抚过云棠的眉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汗痕。
“以后不生了。”他说。
云棠笑了,靠在他怀里,“好,不生了。”
燕元明搂着他,把人搂得很紧,又怕弄疼他,赶紧松了松。
孩子被奶娘抱进来了,小小的一个,裹在红色的襁褓里,脸皱巴巴的,还看不出像谁。
云棠伸手接过,抱在怀里,低头看。
“王爷你看,他睁眼了。”
那孩子的眼睛乌黑乌黑的,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他看了看云棠,又看了看燕元明,嘴巴一瘪,又哭了。
燕元明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心里软了一下。
“像你。”燕元明说。
云棠低头看孩子,又抬头看燕元明,笑了,“像王爷才好看。”
燕元明伸手把云棠和孩子一起圈进怀里。
孩子满月那天,燕元明给他取名燕煜。
煜是照耀的意思,希望他像太阳一样,光明磊落。
燕煜小时候长得像云棠,白白嫩嫩的,眉眼精致,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可性格随燕元明,不爱说话,不爱笑,小小年纪便板着一张脸,像个小大人。
云棠经常捏着他的脸蛋说,“笑一个嘛。”
燕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动都不动。
云棠又捏,他才勉强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云棠被逗得直笑,燕元明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起来了。
燕煜五岁那年,外邦使者团来朝。
云棠那几日着凉了,咳嗽,燕元明让他留在府里休息。
“你哪儿也不许去,好好躺着。”云棠乖乖点头,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燕元明前脚刚走,云棠就坐起来了。
他躺了一上午,实在躺不住了。
换了身衣裳,戴上帷帽,偷偷溜了出去。
街上很热闹,因为使者团来了,到处张灯结彩。
云棠很久没一个人逛过街了,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买了一个糖人,又买了一包桂花糕。
正站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公子,你一个人吗?”
云棠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穿着外邦的服饰,头发编成小辫子,戴着银色的耳环。
五官很深,鼻梁高高的,眼睛是浅棕色的。
他笑眯眯地看着云棠,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在下是使者团的王子,乌恩,会说中原话。”
他的中原话带着口音,可说得还算流利,“公子怎么一个人?要不要一起逛逛?”
云棠不想惹麻烦,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乌恩跟上来,挡在他面前。
“公子别急着走嘛,我第一次来中原,人生地不熟的,公子带我逛逛?”
云棠又摇头,“我还有事。”
“什么事?我陪你一起去。”乌恩笑嘻嘻的,像块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云棠想着他是使者团的人,不好得罪,只好让他跟着。
乌恩话多得很,一路说个不停,问东问西。
云棠偶尔答一句,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摇头。
路过一个玉器摊子,乌恩忽然拿起一块玉坠子,塞到云棠手里,“送你。”
云棠愣住了,“不用……”
“拿着拿着,不值钱的。”乌恩又从摊子上拿了一朵绢花,塞给他,“这个也好看,配你。”
云棠捧着玉坠子和绢花,一脸懵。
他还没反应过来,乌恩又拉着他往前走。
“前面有家酒楼,听说菜很好吃,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就吃一顿饭,耽误不了多久。”
云棠被拉着往前走,手里的东西不知该放哪儿,兜里又塞不下。
他正想着怎么脱身,乌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凑近了他。
“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乌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眉眼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脖颈。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
云棠往后退了一步,乌恩又往前一步。
“我喜欢你。”乌恩说着,凑过来,要亲他的脸。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掐住乌恩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乌恩双脚离地,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儿,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
燕元明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玄色的衣袍,冷峻的脸,周身的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乌恩的腿上,乌恩惨叫了一声。
“王爷!”云棠赶紧拉住他的手臂,“他是使者团的人!”
燕元明没听,弯腰,一拳砸在乌恩的脸上。
乌恩的鼻子冒出血来,眼泪也出来了,嘴里喊着“误会误会”。
燕元明又一拳,乌恩的嘴角裂了,血混着口水往下淌。
“王爷!别打了!”云棠抱住了他的手臂。
燕元明这才停下,直起身,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人,目光冷得像冰。
“再让我看见你靠近他,我打断你的腿。”
乌恩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旁边跟着的侍卫赶紧扶住他,连头都不敢回。
燕元明转身,把云棠抱起来。
云棠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燕元明没理他,抱着他大步往回走。
回到府里,燕元明把云棠放在榻上。
云棠想说话,还没开口,燕元明就低头吻住了他。
吻得又重又急,带着醋意,带着火气,把云棠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王爷……你听我说……”
燕元明不听,解开云棠的衣带,三两下就把人剥了出来。
云棠推他,推不动,被他按着双手,翻了过去。
……
云棠委屈,又不是他的错,是那个人非要跟着他,非要送他东西,非要亲他。
他什么都没做。
“王爷……”云棠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我的错……我没有让他亲……”
燕元明不说话。
云棠抓着他的手,“是那个人非要跟着我……我赶不走他……”
“你为什么要出去?”燕元明的声音低低的,压着火气。
“我……我闷得慌……”
“着凉了还乱跑,戴着帷帽还被人盯上,被人盯上了还不知道躲。”
燕元明每说一句都不消停。
云棠说不出完整的话,断断续续地解释:“我……我躲了……他不走……”
“你不会喊人?不会报我的名字?”
“我……我怕给你惹麻烦……他是使者团的人……”
燕元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嘴唇贴在云棠的耳廓上。
“你最大的麻烦,就是我,你不让我省心,我就让你下不了床。”
云棠哭了,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
不是委屈燕元明骂他,是委屈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出个门都能惹事。
他哭着说:“我再也不乱跑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燕元明听着他软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心软了。
……
云棠整个人像一摊水,瘫在他怀里。
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是燕煜的声音。
他下学回来了,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爹爹在哭,以为父王在欺负爹爹,跑过来拍门。
“爹爹别怕!我来救你!”
云棠浑身一僵,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
燕元明倒吸一口气。
“爹爹!你开门!”燕煜在外面喊,小手拍得门板砰砰响。
“父王!你不许欺负爹爹!”
燕元明扬声:“回书房去!”
“我不走!你把爹爹放了!”
云棠听着儿子在外面喊,又急又羞,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哭着,不敢出声。
可燕元明还不肯罢休。
“父王!你再不放爹爹,我、我就去找皇上了!”
燕元明被他喊得又气又好笑,停下来,对外面说:“站远点。”
“我不!”
“站远点,我就放了你爹爹。”
燕煜犹豫了一下,退后了三步,“好了!你放!”
燕元明这才继续。
云棠又哭又哼,手抓着床单,指尖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浑身一颤,瘫在那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燕元明把他搂进怀里。
云棠的脸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闭着眼,不想理人。
燕元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燕煜蹲在门口,听见门响,抬头看他,小脸板着,眼睛红红的,瞪着他。
“你把爹爹怎么了?”
“没怎么。”燕元明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听见爹爹哭了。”燕煜的声音有些哑,“你在打他?”
燕元明沉默了片刻,“不是打,是在给你要个妹妹。”
燕煜愣了一下,“要妹妹?”
“嗯。”燕元明面不改色,“你爹爹不是在哭,是在帮你要妹妹。”
燕煜想了想,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