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洗漱完毕,燕元明亲自去衣橱挑选今日的衣裳。
他翻过几件颜色鲜亮的,最后取出一套月白底绣银-丝云纹的锦袍。
料子是江南特贡的软烟罗,看似素净,实则暗藏玄机。
光照下,银-丝云纹会泛起流水般的光泽,走动时如云霭浮动。
外罩一件雪青色织锦斗篷,领口袖缘镶着一指宽的银狐裘,毛色纯白如雪,触-手温软蓬松。
“颜色素了些,”燕元明将锦袍展开在云棠身前比量,“但衬你。”
云棠低头看着那身衣裳,确实素雅。
可这料子、这绣工、这狐裘的成色,无一不是上上之品,看似低调,实则贵重非常。
他犹豫着开口:“会不会……太招眼了?”
“招眼才好。”燕元明抬起他下巴,仔细端详这张日渐褪-去青涩的脸。
“让宫里那些人都看清楚,你是我的,碰不得。”
云棠听得心头悸动,却又隐隐担忧。
这般张扬,会不会给王爷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燕元明像是看穿他心思,低笑着捏捏他脸颊:“我从来不怕麻烦,况且——”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楚云棠是我燕元明放在心尖上的人。”
云棠眼眶微热,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点头。
燕元明又走到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做工精细,四角包着鎏金云纹,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匣内铺着墨绿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套羊脂白玉头面。
玉质温润如凝脂,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雕工极精,玉冠镂雕着流云纹,发簪是简单的莲苞样式,玉佩则是双鱼衔珠,寓意吉祥。
最妙的是每件玉饰边缘都镶着极细的金丝,金玉相映,既不显俗艳,又添了几分华贵。
“新年礼。”燕元明取出发簪,示意云棠在妆台前坐下。
云棠怔怔地看着那套头面,喉咙发紧:“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配不上你。”燕元明站到他身后,双手轻按他肩膀,让他看向铜镜,“坐下。”
云棠依言坐下,铜镜里映出他还有些懵懂的脸。
燕元明站在他身后,手指探入他及腰的长发,动作轻柔地梳理着。
墨发如瀑,泛着鸦青色的光泽。
燕元明将发丝一缕缕拢起,在头顶绾成精致的发髻,用玉簪固定。
接着戴上玉冠,两侧垂下细细的流苏,末端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最后系上玉佩、禁步。
那对耳坠倒是没戴,云棠没有耳洞。
“改日给你穿耳。”燕元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戴着我送的耳坠,走到哪儿都知道你是我的。”
云棠脸颊微红,却乖顺地点头:“好。”
全部戴好,燕元明双手搭在他肩上,俯身与他一同望向镜中。
云棠怔住了。
镜中的少年,墨发被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颈线。
那套头面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不显累赘,反而将本就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清丽出尘。
月白锦袍更添几分飘逸气质,雪青斗篷的毛领簇拥着脸颊,显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
眼眸水润,唇色天然嫣红。
他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
从前的楚云棠,总是穿着洗得发旧的衣裳,低着头,缩在角落,生怕引人注目。
镜中这人,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矜贵,雅致,眉目间透着被精心呵护才有的安然气度。
燕元明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目光在镜中与他相遇。
“我的棠儿,”他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今日定是宫中最美的。”
云棠脸颊泛红,小声道:“王爷别取笑我……”
“不是取笑。”燕元明转过他的脸,认真看着他,“是实话。”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云棠的眉眼:“从前的你美则美矣,却像蒙尘的明珠。如今——”
他笑了笑,“尘埃拂去,光华自现。”
云棠眼眶微热,垂下眼睫,手指轻轻触到发间的玉簪。
冰凉温润的触感,带着燕元明的体温,也带着他沉甸甸的心意。
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燕元明吻了吻他耳尖:“走吧,该去前厅了。”
王府正厅里,红毯铺地,十六盏宫灯高悬,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鎏金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晨雪的寒气。
周总管领着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嬷嬷、大丫鬟等数十余人,整齐列队等候。
众人皆着新衣,面带喜色,见燕元明牵着云棠进来,齐刷刷躬身行礼:
“老奴给王爷、殿下请安,恭贺新岁——”
声音整齐洪亮,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震得梁间悬着的彩绸都微微颤动。
云棠脚步一顿。
手指无意识攥紧燕元明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眼神里透出显而易见的无措。
燕元明侧头看他,眼底含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道:“别怕,都是自己人。”
他牵着云棠在主位坐下,自己并未落座,而是站在云棠身侧,手仍握着他的。
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都起来吧,今日新岁,殿下有赏。”
话音落下,素月端着一个铺着大红绸缎的托盘上前。
托盘上整齐摞着红封,每个都鼓鼓囊囊,用金线绣着“福”字。
云棠在燕元明鼓励的目光下起身,走到素月身边。
他拿起最上面一个红封,手指有些发颤,递给最前面的周总管。
“谢殿下赏。”周总管双手接过,躬身时目光慈祥温和,像看着自家晚辈。
云棠喉咙发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周伯……新年好。”
周总管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殿下也是,新年好,岁岁安康,事事顺遂。”
一个接一个,云棠有些笨拙但认真地给每个人发红封。
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散,动作也自然起来。
发到负责厨房的刘嬷嬷时,这位在王府侍奉了三十年的老人接过红封,眼眶微红:
“殿下仁厚,老奴……老奴愿殿下与王爷白头偕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话说得直白,云棠脸更红,小声道:“谢谢嬷嬷。”
发到外院管事赵叔时,这位素来严肃的中年汉子也难得露出笑容:“殿下气色越发好了,王爷也该放心了。”
发到素月时,这丫头大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棠,笑盈盈道:
“殿下今日真好看!这套头面衬得您像画里的仙人似的!不对不对——”
她吐吐舌头,“仙人哪及殿下好看,殿下是……”
“素月。”燕元明轻咳一声。
素月赶紧闭嘴,接过红封,俏皮地福了福身:“奴婢说错啦,殿下天天都好看!只是今日格外好看!”
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燕元明全程目光都落在云棠身上。
他紧张时睫毛微颤,像蝶翼般轻盈,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被夸时羞赧地低头,耳尖红得透明,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自觉的小动作,都让他心底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的棠儿,就该这样被捧着,被敬着,被所有人善待。
从前在宫里受的委屈、吃的苦,他要一点一点补偿回来,用余生所有的温柔与宠爱。
终于发完最后一个红封,云棠悄悄松口气,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燕元明上前,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将他带回主位。
“都散了吧。”燕元明对众人道,“今日新岁,各自领赏后好生歇着,晚些府里设宴,大家同乐。”
众人又行一礼,这才依次退下。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笑,互相低声说着吉祥话。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雪落声。
云棠刚坐下,整个人就软软地靠进燕元明怀里,长出一口气:“紧张死我了……”
燕元明低笑,搂住他:“做得很好。”
“我手都在抖……”云棠小声抱怨,却把脸埋进他胸口,嘴角忍不住上扬,“周伯他们……真好。”
“他们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燕元明轻抚他后背,“往后,他们也是你的家人。”
家人。
云棠心头一暖,手臂环住燕元明的腰,轻声应道:“嗯。”
他在燕元明怀里赖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王爷,我的红包呢?”
燕元明挑眉:“方才不是发了那么多?”
“那是给别人的。”云棠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呢?”
燕元明失笑,捏捏他鼻尖:“学会讨赏了?”
云棠抿唇笑,不说话,只眼巴巴看着他。
燕元明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递给他:“打开看看。”
云棠接过,锦囊是玄色缎面,绣着金色的并蒂莲。
他解开系绳,倒出一枚玉佩。
是一块罕见的暖玉,色泽如蜜,触-手生温。
玉佩雕成海棠花的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花心处嵌着一颗红豆大小的明珠,在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
“这是……”云棠怔怔看着。
“暖玉养身。”燕元明接过玉佩,亲自系在他腰间,“你体寒,戴着这个,冬日里会好些。”
云棠摸着那块玉佩,暖意从掌心蔓延开,一直暖到心里。
他抬头,眼睛湿-漉-漉的:“谢谢王爷。”
“还有。”燕元明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锁片。
只有拇指大小,做工极精,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喜乐”。
他用一根细细的金链穿过,戴在云棠脖颈上。
金锁片贴着胸口,带着燕元明的体温。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燕元明低声道,“她曾说,将来要留给我的……心上人。”
云棠整个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金锁片,指尖轻触那微凉的表面,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元明捧住他的脸,望进他湿润的眼眸:
“棠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燕元明认定的人,生同衾,死同穴,此生不渝。”
云棠的泪水终于滚落。
他扑进燕元明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我也是……此生此世,只认王爷一人。”
燕元明搂紧他,吻他发顶,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