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音静默着,消化着陈衡的话。若他所言非虚,这伙山匪绝非寻常毛贼,行事缜密,目标明确,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正思忖间,陈衡见她出神,轻声唤道:“阿音?”
“伯伯,情况我已知晓。”沈云音起身,微微颔首,“容我回府斟酌对策,定好章程后,再过来与您商议。”
陈衡送至府门,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回到郡主府,沈云音径直入了书房,将自己关在屋内。陈衡那句“匪患始于大梁使团入定都的前夜”,如细针般扎进她的心底。
大梁使团访齐何等隐秘?宫中尚且是使团入城后才知情,她亦是得穆萧暗报才知时日。陈衡远在秦阳,何来精准消息?
疑问一出,其余破绽便接踵而至。
搜捕三日无果反遭变本加厉的挑衅,焚烧粮仓偏只烧陈米,桩桩件件都像刻意安排。
沈云音心底泛起尖锐的违和,恩情与疑虑剧烈拉扯。当年陈衡夫妇衣不解带救她性命,群仙羹的甜香还在记忆里,可权谋场中,恩情从来都是最致命的诱饵。前世被背叛的隐痛骤然翻涌,血腥味似又缠上鼻尖——她不愿信,却更清楚,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心绪翻涌间,她抬手扫过案几。砚台倾覆,浓墨泼洒,一滴墨落在素宣上,如毒蔓般瞬间浸透洁净的纸页。
哪里是什么匪患?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她一向敬重的陈伯伯,不过是这场算计里,被推到台前的马前卒。她以为的避风港,原是别人布好的猎场。
沈云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寒意的笑。
既然是戏,那她便陪他们,好好演下去。
眸光沉沉,波澜尽敛,只剩死寂的狠厉。窗外风雪呜咽,衬得屋内人心愈发冷硬。
接下来几日,沈云音果真闭门不出,任凭外界流言蜚语四起。起初百姓们还念着她的到来,盼着她早日剿匪,可日子一久,称颂声渐渐被怨怼取代。
“这都多少天了?郡主府大门紧闭,连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怕了那些山匪?”
“我昨日给郡主府送菜,特意绕去瞧了瞧,里面静悄悄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倒像是……像是当年的周家旧宅。”
当年周家因牵涉谋逆,满门被诛,旧宅荒废至今,成了秦阳人避之不及的忌讳。那人话音刚落,身旁人便脸色大变,连忙捂住他的嘴:“休要胡言!当心祸从口出,被郡主府的人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那人也知失言,慌忙闭了嘴。原本闲谈的几人各怀心思,匆匆散开,市井间的低气压,愈发浓重。
躲在巷口暗处的银环,攥紧了拳头,强压着冲出去理论的冲动,待人群散尽,才悄无声息地退回郡主府。
暖湖旁的亭子里,沈云音正倚着栏杆喂鱼,手中鱼食撒入湖中,引得锦鲤争相抢食。她姿态闲逸,一袭素袍衬得眉眼清冷,半点不见被流言困扰的模样。
银环快步上前,躬身道:“姑娘,如您所料,市井间的流言越来越盛,还有人在府外扮作细作窥探,都是太守府那边派来的人。”
“嗯,都在埋怨我。”沈云音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她抬手用手帕擦净指尖,动作从容贵气,“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与此同时,太守府书房内,陈衡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都快被磨出痕迹。见管家小跑进来,他立刻追问:“怎么样?郡主府还是毫无动静?”
管家无奈摇头:“老爷,派去的人无论是在市井煽风,还是在府外潜伏试探,郡主府都紧闭大门,纹丝不动。殿下派来的人还在等着引郡主出城,她这般闭门不出,咱们怎么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
“你以为我不急?”陈衡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凝重,“我这侄女,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心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可比外面那些蠢货难糊弄百倍。”
“属下倒有一计,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管家压低声音,上前一步。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当讲的?”
“您终究是她的亲伯伯,若是您出了意外,再设计将消息传去郡主府……”管家抬手,在颈间比了个“杀”的手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她必定会出城寻您,到时候殿下的人便可趁机动手。”
陈衡沉默良久,指尖泛白,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这事交给你去办,务必小心,万万不可让夫人知晓。前几日吴先生来府中,夫人就已经起了疑心。”
“属下明白!定当办得滴水不漏,绝不连累老爷和夫人。”
夜色渐深,打更人的梆子声敲过三更,便彻底沉寂在风雪中。沈云音裹着厚厚的狐裘,手中握着暖炉,立在郡主府最高的望楼上,寒风卷着雪沫落在她的发间,她却浑然不觉。
银环上前,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轻声问:“姑娘,我们在等什么?”
她话音刚落,东面的天际突然燃起一片火光,烈焰冲天,滚滚浓烟裹挟着火星,在墨色天幕下格外刺眼。
沈云音望着那片火光,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声音淡淡,却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