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音离京后,穆萧便鲜少踏出门府。往日里往来应酬的邀约尽数推了,只日日守在王府的暖阁中,或临帖写字,或倚栏喂鱼,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寂疏离的气息。正霖依旧按时入内,将京中暗流一一禀明。
“郡主走后,城中各方势力都按捺不住了,不少人已暗中动作,朝堂与勋贵间颇有异动。”
穆萧执毫的手未停,狼毫蘸着浓墨在素宣上落下遒劲笔触,淡淡问:“定国公府那边,可有异常?”
“属下连日探查,发现国公府周遭藏了不少暗卫,或乔装成商贩走卒,或隐于暗处蛰伏,想来是郡主临行前布下的防御,护国公府周全。”正霖顿了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口,“王爷,咱们在定都的事务已料理得七七八八,陛下那边……频频问及归期,是担心您的安危。”
穆萧终于收了笔,目光落在宣纸上未干的墨迹上,字迹凌厉却藏着几分沉郁。他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他让你问的?”
正霖垂首:“陛下只是牵挂王爷。”
“替我回他。”穆萧抬手,将那张刚写好的纸揉成一团,精准掷入一旁燃着银丝炭的火炉中。纸团遇火即燃,火光舔舐着纸屑,转瞬便化为灰烬,“让他安分守己,做好帝王本分。若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我便留他不得。再有下次……”
余下的话他未说尽,可那眼底的寒芒,已让正霖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即刻传讯。”
待正霖退下,暖阁内只剩炉火噼啪作响。穆萧望着炉中跳动的火光,薄唇轻启,声音低得似只有自己能听见:“沈云音,我只帮你这一次,就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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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阳的风雪比定都更烈,卷着碎雪扑在郡主府的朱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沈云音立在庭院中,望着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青砖黛瓦、曲径回廊,竟与她离去时别无二致。
银环与福宝一左一右随在身后,捧着行囊,脚步轻缓。“姑娘,”银环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府里的小厮说,您走后,陈太守一直命人悉心照看这院子,婢女小厮一个未换,日日都按您从前的习惯洒扫打理,就盼着您能回来。”
沈云音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她示意福宝随自己回暖阁梳洗,又吩咐银环:“城外的沈家军,你去安排妥当。秦阳地方不大,容不下上万将士入城,就在城外三里处扎营,粮草冬衣我早让陈伯伯备下了,莫要委屈了弟兄们。”
银环应下,转身去料理军务。
这郡主府本是她当年在秦阳落脚时所置,这些年她在秦阳兴农减税、广办学堂,硬生生将昔日贫瘠的郡县,打理得仓廪充盈、百姓安乐。如今粮仓内五谷满盈,养活十几万将士绰绰有余。再加上她提前手书传信,让陈衡备足了御寒的棉絮冬衣,虽只是临时营寨,却也处处妥帖。
晚膳过后,沈云音换了一身素色锦袍,外披一件雪白狐裘,踩着厚厚的积雪,携福宝往太守府去。陈衡早已得了消息,顶着风雪在府门前等候,见她身影,连忙快步迎上:“阿音,这么大的雪,你怎的还亲自过来了?”
“惦记着山匪的事,放心不下,想来与伯伯细说。”沈云音声音清和,裹在狐裘中的身子,因风雪浸袭微微泛着冷意。
“快进屋!快进屋!”陈衡侧身引她入内,语气热络,“你婶婶听说你来了,特意下厨熬了你最爱的群仙羹,守着炉火等了大半日呢。”
暖阁内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正旺。沈云音刚落座,王大夫人便端着一只描金食碗进来,碗沿冒着袅袅热气,甜香瞬间弥漫开来。“阿音来了,快尝尝婶婶的手艺,看看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沈云音望着那碗群仙羹,心头微颤。当年她初到秦阳,大病未愈又遭人暗算,身负重伤险些殒命,是陈衡夫妇衣不解带地照料,日日熬这群仙羹喂她。这粥软糯香甜,似有魔力,总能让她在体虚乏力时,勉强吃下些东西。
她接过食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谢谢婶婶,还是从前的味道。”
“傻孩子,跟婶婶还客气什么。”王大夫人笑着坐在一旁,她本是秦阳农户之女,是陈衡到任后所娶,虽不及都城世家小姐那般精通琴棋书画,却性子朴实热忱,与陈衡夫妻恩爱、儿女绕膝,羡煞旁人,自然也引来了不少暗地里的眼红与嫉妒。
沈云音放下食碗,神色渐渐沉凝,切入正题:“伯伯,秦阳的匪患,您比我清楚始末,还望您尽数告知。为了秦阳百姓,也为了这一方安宁。”
陈衡敛了笑意,点头道:“好。这事,还要从年前说起——”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管家慌张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陈衡眉头一蹙,抬眸望去:“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管家踉跄着进门,躬身道:“老爷,府外聚了好些商户,吵着要见您,说是出了大事。”
陈衡连忙起身,沉声道:“带路,去看看。”
主仆二人快步至府门前,等候多时的商户们见陈衡出来,纷纷躬身行礼。陈衡在秦阳任职多年,为官清廉、爱民如子,素来深得百姓爱戴。
“陈老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城西张屠户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焦灼,引得其他商户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诉说苦楚。
陈衡抬手安抚众人:“大家莫急,一人一句说,我都听着。”
城东杂货铺的崔老板往前一步,急声道:“陈老爷,最近城中各家货铺、摊位,三天两头丢东西!起初大家只当是小毛贼作祟,没太在意,可我们都是小本买卖,实在经不住这般损耗。后来我们凑了几个壮汉,想趁着夜里抓贼,谁知贼没抓到,那几个壮汉反倒凭空不见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才一早来叨扰您。”
“竟有此事!”陈衡勃然大怒,拍了拍胸口,沉声道,“诸位放心,我陈衡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大家一个公道!”
当日,他便下令让城中驻兵,以秦阳城为中心,向四周地毯式搜查。
“后来呢?”沈云音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碗边缘。
陈衡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愧疚:“秦阳驻兵本就稀少,士兵们搜了三天三夜,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我只好加派夜间守卫,可反倒让那伙贼人愈发猖獗。他们不仅洗劫了府库银钱,还放火烧了粮仓的储备粮。好在彼时刚秋收完,大部分粮食都在农户手中,粮仓里存的只是陈米,才没让百姓们挨冻受饿。我见事态严重,便连夜上书,向圣上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