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倦意:“朕有些乏了,就不陪太子了。”
众人连忙起身,齐齐跪地行礼:“恭送陛下!”
沈云音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她一直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盏,指尖沾了些许茶水,在桌面上无声地比划着什么,没人知道她在写什么。
一旁的银环,瞥了一眼她指尖的动作,心领神会,当即起身,恭敬地行礼告退。
沈云音这才缓缓抬起头,站起身。
殿内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她身上。
三年的边关风霜,三年的隐忍沉淀,她等的,就是今日再见赵云轩的这一刻。
她抬眸,定定地望着对面的赵云轩,目光锐利如刀。眼前这人的模样,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刽子手,重重重合。
滔天的恨意,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穆萧坐在一旁,眉头微挑。
他太了解沈云音的性子了,从来都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主。今日赵云轩这般挑衅,她定然不会轻易放过。
他倒是很想瞧瞧,这小丫头,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沈云音提起裙摆,一步步朝着赵云轩走去。
她端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然后走到赵云轩面前,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杯酒,我敬您,太子殿下。”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重,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赵云轩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故作豪爽:“能得安霂郡主敬酒,是本宫的荣幸。”
沈云音看着他喝完酒,忽然轻笑一声。
手腕微微一转,杯中剩余的酒液,尽数洒落在地。酒香四溢,溅起的酒珠,沾湿了赵云轩的衣袍。
睚眦必报,才是沈云音的本性。
她扬着下巴,目光从上到下,如同打量什么脏物一般,扫过赵云轩,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讥讽:“抱歉。本宫乏了,一时手抖。还望太子莫要怪罪。”
说完,她懒得再看赵云轩铁青的脸色,一挥衣袖,转身便走,背影潇洒决绝。
这压抑的宫殿,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走到回廊拐角处,沈云音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清冷:“殿下似乎很喜欢跟着本宫?”
一阵轻笑声,自她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暖意:“心情不好?”
沈云音回眸,撞进穆萧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月色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辉。
她扯了扯唇角,语气淡淡:“看样子,您心情很好。”
“算不上好,但也不错。”穆萧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角,似是看穿了她的伪装。
沈云音静立在那里,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皓月,月色清冷,洒了她满身。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笃定:“王爷,要变天了。”
冷风卷着碎雪,拂面而来,裹挟着她的声音,落在穆萧耳边,不温不火,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薄雪簌簌落下,沾湿了她的发梢。
穆萧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身上的披肩,上前一步,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披肩带着他身上的温热,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几分蛊惑:“变了便变了。”
“你是我压的宝。”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檀香,“我还是蛮相信自己的眼光,你说呢?安霂郡主。”
沈云音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敛衽行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多谢王爷。”
就在这时,银环匆匆寻来,走到她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云音的神色,骤然一沉。
她抬眸看向穆萧,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王爷,本宫还有事,就不多陪了。”
说罢,便带着银环,快步离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黑暗深处,一抹湛蓝的衣角,悄然收回。
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望着沈云音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
马车里,等候多时的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书册,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沈云音裹着一身冷风,弯腰坐了进来,随手将肩上的披肩扔在一旁。
“你若是下次再晚来,”那人合上书册,挑眉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本姑娘定要舍了你这朋友,再寻他人。”
“是吗?”沈云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语气慵懒,“在这大齐,你可还认识别人?又或者……我那皇表兄,追过来了?”
当今太后,是当年大周送来的和亲公主。她口中的皇表兄,自然是大周如今的陛下。
菲雨鹿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少哪壶不开提哪壶!”
“看样子,是了。”沈云音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你少岔开话题。”菲雨鹿瞪了她一眼,“刚才我便跟着你,瞧着你和大壅的那个离王,关系还不错?”
沈云音懒得跟她废话,直接伸出手:“你什么时候变得废话这么多。东西呢?”
菲雨鹿撇撇嘴,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瓶,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要的东西。这个破玩意,可花费本姑娘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沈云音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冰凉的纹路,细细打量。
瓶内装着的,是西域特制的毒药——失魂散。
“真是猜不透你。”菲雨鹿看着她,满脸疑惑,“要这西域的毒做什么?话说南宫冰洛不是在定都?她那里的毒,哪个不比这个强?”
“强是强。”沈云音的指尖,轻轻叩着瓶身,眸色冰冷,“但是不够。”
不够解恨。
上一世,赵云轩的探子,就是用这样一瓶失魂散,日日掺在汤药里,毒害皇外祖母。让太后一点点毒发,神智尽失,最终痛苦死去。
这一世,她要用同样的手法,还回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银环候在马车不远处,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静。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周遭的气氛,总让她觉得有些古怪。
此地不宜久留。
她回身,轻轻叩了叩车门:“姑娘,咱们该走了。”
沈云音将白玉瓶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抬眸道:“回郡主府。”
银环应声,利落地上了马车,扬起马鞭。
马车轱辘转动,朝着郡主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夜色浓稠,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