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既然如此,那便放手去做。本王静候郡主佳音。”
说罢,他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玉佩,递到沈云音面前。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所制,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是贴身之物。
“此乃本王的贴身信物。若有所求,拿着这个,便可去王府寻我。”
“谢殿下。”沈云音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微微一顿,旋即握紧,“本宫定不负所托。”
见时辰差不多了,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穆萧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玄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翻飞,竟生出几分孤绝的意味。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阴谋包裹着,如一潭死水,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里波涛汹涌,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若是有朝一日,她挣脱了这层束缚,打开了封印,定是一场席卷天下的血雨腥风。
宽大的狐皮大氅裹着她纤瘦的身子,竟像是将一头猛兽披在了身上。它沉着,蛰伏着,静静等候一个时机,便要一跃而起,翻天覆地。
沈云音走出长廊,远远便瞧见银环与福宝正焦急地立在廊下张望。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两人皆是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来。
“姑娘,您没事吧?”银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身后空荡荡的长廊,疑惑道,“怎的不见那位离王殿下?”
沈云音回头望了一眼,夜色浓稠,早已不见那人的身影。
“许是已经走了。”她淡淡道,“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快些回去,莫要让长辈们等急了。”
三人快步往宫门走去。
待回到马车前时,沈家的人早已候在那里。
沈家老二沈南浩眼尖,第一个瞧见沈云音,连忙扬声喊道:“快瞧!是妹妹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沈老夫人一改先前的冷淡,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拉着沈云音的手,关切道:“怎的回来得这般晚?可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沈云音面露歉意,微微垂眸:“园中红梅开得正好,孙女一时贪玩,赏梅忘了时辰,这才耽搁了。劳各位长辈在此等候,阿音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一旁的沈正堂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小孩子家,难免贪玩。不妨事。你身子弱,快些上马车,仔细别再受了风寒。”
“遵父亲命。”沈云音微微福礼,提着裙摆,随着众人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沈云音依旧与银环、福宝同乘一车。
车厢内静悄悄的,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沈云音靠在车壁上,面无表情,可眼底却难掩几分沉重。银环与福宝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她们从未见过沈云音这般模样。
无论是在秦阳的边关冷月里,还是如今回到定都的深宅大院中,她向来都是从容淡定的,这般沉郁的神色,她们是第一次瞧见。
沈云音望着车窗外。
夜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两侧商铺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微弱的光。
今夜,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与穆萧真正交手。
在此之前,她虽深知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却未曾想过,他的城府,竟比她猜想的还要深不可测,手段更是要凶残千倍万倍。
既是如此,那前世大壅皇室那些跳梁小丑,又怎会轻而易举便要了他的性命?
这其中,定有蹊跷。
沈云音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玉佩,眸光愈发幽深。
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同她一样,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措手不及之下,才落得那般下场。
要么……便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赴死而去。
以她对他的了解,似乎更偏向第二种可能。
可世间,又有谁会甘愿赴死,连半分抵抗都没有?
亦或是……他根本就没有死?!
他只是借着那场所谓的“皇室倾轧”,假死脱身,换了一个身份,隐匿于暗处,图谋着更大的棋局。
这个念头一出,沈云音的心,猛地一跳。
若是如此……那此人,当真是可怕到了极点。
沈云音的指尖微微收紧,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若是有朝一日,穆萧背弃盟约,不愿与她合作……那么,她哪怕是动用所有势力,倾尽一切,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不能为我所用,不如杀了为好。
马车缓缓驶入定国公府。
沈云音下了车,朝着众人微微颔首:“夜深了,阿音先行回房歇息。”
她刚要转身,却被沈正堂叫住。
“阿音。”沈正堂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你且随为父来一趟书房。为父,有要事与你相商。”
“遵父亲命。”沈云音敛衽行礼,又朝其余人福了福身,便转身,跟在沈正堂身后,朝着府中深处的书房走去。
门口的小厮见二人过来,连忙躬身退下,将院门轻轻合上。
沈家的书房,是一座古朴的两层小楼。
楼内四壁皆书,从历朝历代的经史子集,到兵书战策、医学药典,琳琅满目,堪称一座小型宝库。
正因如此,不少文人墨客慕名前来拜读。沈家素来慷慨,不仅从不拒绝,还特意为此办了一座书院,供学子们借阅学习,一时之间,声名远扬。
沈正堂缓步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他抬眸看向沈云音,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你回都之前,差人送来的家书里,说要让家人在雪节宫宴前对你冷淡些。此事……可是与你今日在宫宴上做的那些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