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也不拘泥于礼数,径直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语气漫不经心:“有,也没有。”
沈正堂被她这模棱两可的话弄得一头雾水,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阿爹。”沈云音敛了笑意,眸色沉沉,“宫宴之上,不过是敲山震虎,提醒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往后行事收敛些。而让您和祖母刻意疏远我,却是做给宫里和府中的探子看的。”
在沈正堂面前,她终究还是克制了几分锋芒。
她太清楚沈家的性子了。满门忠烈,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勇士,论沙场杀敌,无人能及。可论起对付那些吃里爬外、通敌卖国的阴险小人,却总是少了几分心机,显得有些愚钝。
上辈子便是如此,直到那乱臣贼子黄袍加身,登基称帝,他们才后知后觉地看透其中的阴谋诡计。直到身边豢养多年的心腹反戈一击,捅出致命一刀,他们才幡然醒悟,悔之晚矣。
所以,这一次的棋局,沈家之人,不便掺和进来。
能瞒一日,便瞒一日。若是将来实在瞒不住了,那时再将一切和盘托出,也为时不晚。
沈正堂望着自家女儿,只觉三年未见,她眉宇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沉稳锐利,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
还未等他细想,沈云音的声音又幽幽传来,带着几分无奈:“阿爹,这些年我虽远在秦阳,可定都的风吹草动,却也并非一无所知。就说眼下,宫宴之上,太子哥哥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孱弱,怕是……时日无多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愈发低沉:“太子哥哥与嫂嫂成婚多年,膝下并无一儿半女。皇舅舅又素有退位之意,这储君之位,本就悬而未决。咱们沈家,一来是皇亲国戚,二来是三朝元老,树大招风,便是有心避世,怕是也避无可避。”
“当年,您与皇舅舅联手设局,才将那些怀有异心之人除去大半。可如今……”
沈家上下,极少有人会主动提及当年之事。沈正堂更是讳莫如深。
毕竟,正是因为当年那场风波,才害得他的掌上明珠,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远赴边关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三年。
这是他心中,永远的亏欠。
沈云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如今,咱们再也没有当年那般好的时机了,只能正面应对。阿音自是知道,皇舅舅是疼我的,也是护着咱们沈家的。可我今日在殿上的一番言论,终究还是将沈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君心难测。”她抬眸,望着沈正堂,眼底满是恳切,“我正是趁着皇舅舅还念着我这三年守关的情谊,才敢在大殿之上,直言不讳。阿音不得不防啊!总不能让沈家百年基业,毁在咱们手中。”
说罢,她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
沈正堂看着她这般模样,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欣慰与愧疚:“不愧是我的好女儿!想得如此周全,短短三年,真是令为父刮目相看。是为父目光短浅了,竟未能看透我儿的良苦用心。罢了,明日我便同你叔父、兄长好好商议此事。你说得对,绝不能让沈家百年基业,就此毁于一旦。”
“阿爹深明大义,阿音受教了。”沈云音微微颔首,面上恭敬,心中却悄然松了口气。
“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沈正堂望着她,语气满是心疼,“你身子尚未痊愈,还这般劳心费神,日后定要多加留意,免得落下病根。”
“遵父亲命。阿音先行退下,阿爹也早些歇息。”
沈云音起身,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夜色深沉,她踏着月光,回到了雨沐阁。
梳洗完毕时,已是子时。
银环与福宝早已退下,暖阁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
沈云音点亮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一角的棋盘上。
她自幼便爱下棋,棋艺是太后手把手教的。
上辈子,太后是在她及笄后的第二日,旧疾复发,撒手人寰的。
那时,南宫冰璃恰好不在定都,太医院那群庸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后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整日靠着参汤吊命。
等南宫冰璃星夜兼程赶回时,太后已是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气。
临终前,太后紧紧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不舍,喃喃道:“哀家……怕是看不到我的小音儿,穿上嫁衣,出嫁了……”
话未说完,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如今回想起来,沈云音的心口,依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眸光渐沉。
局,已经开始了。接下来,便是排兵布阵,步步为营。
可在此之前,她心中,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疑团——穆萧。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若是真如她所猜想的那般,他借着一场“皇室倾轧”假死脱身,那他如今,又换了什么身份?在暗中,又布下了怎样的棋局?
常言道,战场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盟友,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可惜,上辈子她对大壅的内情知之甚少,这个猜想,终究是卡在了最关键的地方,无从求证。
许是连日劳心,疲惫不堪,沈云音竟趴在桌案上,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
风沙肆虐,尸横遍野。
残破的旗帜,染满了鲜血,孤零零地插在尸山血海之中,被呼啸的北风刮得猎猎作响。旗帜之上,依稀可见一个染血的“沈”字。
这里是云州十三城的最后一城——冠州。
是她的父亲、母亲、兄长,还有沈家军,最终战死的地方。
沈云音穿着上辈子临终前的那身血衣,茫然地走在尸首之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断壁残垣,哀鸿遍野。
她疯了一般地四处寻找,终于在冠州城门之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正堂半跪在地上,三杆长枪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双目圆睁,望着都城的方向,至死,都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阿爹——!”
沈云音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跪在他的面前,颤抖着伸出手,用衣袖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阿爹”,声音嘶哑,泣不成声,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又在茫茫尸骸中,找到了母亲冰冷的遗体,找到了大哥、二哥残缺的尸骨,找到了叔叔们、婶婶们、堂兄弟们……
她将他们一一寻回,仔细净面,郑重地葬在了冠州城门前。
就在一切都安置妥当,她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地上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冰冷的剑锋,抵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瞧不清容貌。可单凭那一身迫人的气质,便知此人身份定然不凡。
沈云音还未开口发问,那人便率先动了动薄唇,似是说了些什么。
她明明看见他的唇瓣在动,却听不见一丝声音。
紧接着,剑柄一转,锋利的剑锋划破了她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视线。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看见那人缓缓摘下了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