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过风吹雨打的花,又怎会甘心,再被拘于这金丝笼般的温室之中?
沈云音拿起茶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滚烫的茶水入喉,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又从壶旁取了一个新的茶杯,斟满热茶,轻轻放在对面的石凳上。
“夜色寒凉,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亭外的房檐上,翩然跃下。
动作轻盈,衣袂翻飞,带着几分凌厉的杀气。
桌上的茶杯,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已落入了那人的手中。
再抬眼时,沈云音的对面,已然端坐了一位男子。
他身着一袭玄色云纹蜀锦袍,外罩一件黑狐大氅,那氅子的做工、样式、材质,竟与沈云音身上那件雪白银狐大氅,别无二致,唯有颜色不同。
正是方才在废宫门缝后,露出的那一角衣袍的主人。
男子端着茶杯,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墨色的眸子,落在沈云音的脸上,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探究:“你是何时,发现我的?”
“回城那日。”沈云音抬眸,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如实回答。
男子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可知,我是谁?”
沈云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大壅,并非无可疑之处。”
男子的眸色,深了几分:“那为何,不说?”
“大壅离王,在定都生活已有一年有余。”沈云音放下茶杯,缓缓道,“皇室与大齐子民,待你,并无半分无礼与刻薄怠慢。当年大梁攻打大壅,大壅皇帝向我大齐借兵,条件便是送胞弟离王来此为质。”
她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名为质子,实为宠儿。皇舅舅又何尝不担心,离王殿下在定都有半分差池?他又何尝不怕,大壅与大梁联手,对我大齐不利?”
“出头的椽子最先烂。”沈云音站起身,语气淡漠,“不好玩的事情,我没兴趣。”
男子低笑出声,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赞赏:“世人皆说,定国公府的安霂郡主,呆傻痴笨。今日一见,倒真是道听途说,虚无缥缈。”
“世人还说,大壅离王,身体孱弱,命不久矣。”沈云音也笑了,她转身,朝着亭外走去,走了几步,才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今日一见,怕是……果真如此。”
走之前,她还不忘回头,对着他,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穆萧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大齐,倒是出了个聪明的丫头。但愿你,能活得久些。”
言罢,他正想起身,却忽然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
一股熟悉的麻痹感,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瞬间便明白了什么,低头,看向手中那杯只闻了一口的热茶,墨色的眸子,骤然眯起,眼神凌厉如刀,眼角泛红,像是从混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带着滔天的怒意。
“好你个沈云音!”他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狠戾,“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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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音的脚步,越来越快。
闯了祸,逃跑是本能。
毕竟,对方是和她一样的人。
都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
宴会上,经过她先前那一番言论,众人皆是兴致缺缺,没了之前的热闹。好不容易挨到颜辰帝与太后、皇后先行退席,殿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快了些。
沈云音回来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不想惊动旁人。
可她刚脱下身上的银狐大氅,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响,一只手,轻轻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猛地回头,便瞧见了两张熟悉的脸庞。
镇北大将军的嫡女蓝若寒,与太尉之女白乐允。
她们与袁清歌、南宫姐妹一样,皆是沈云音自幼一同长大的手帕交。
这些年,她远在秦阳,定都的消息,却从未断过。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蓝若寒。
沈蓝两家是世交,父辈更是刎颈之交,一同上过战场,浴血奋战,生死与共。
见到好友,沈云音先前的那些烦心事,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蓝若寒性子爽朗,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了旁边的软榻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嗔怪:“我们俩有点事耽搁了,来得晚了些。刚巧碰到阿璃,她把你刚才在殿上做的那些事,都同我们说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就不怕那些言官明日早朝,参你一个窥窃军机之罪?”
沈云音理了理衣裙,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锋芒:“我既敢说,便不怕。他们尽管来参。我沈云音,本就不是那畏畏缩缩,逆来顺受的性子。”
白乐允性子温婉,心思细腻,闻言,不由得蹙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你今日这么做,可算是将整个沈氏一族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先前沈家虽树大招风,却也因着不争不抢,谨言慎行,才得以安稳度日。可经此一事,沈家怕是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这般做法,终究还是太过冒险了。”
“冒险?”沈云音的眸色,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我若不逼上面那位一把,怕是将来,家国被卖了,都还不自知!”
她看着二人,语气坚定:“我又何尝不知,此法激进冒险?可若非如此,又如何能逼出,藏在暗处的那些魑魅魍魉,让他们有所动作?”
蓝若寒还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被殿外传来的一声唱喏,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大壅——离王到——”
这声音,清晰地传入殿内。
席上之人,皆是一愣,纷纷朝着门口望去。
还没瞧见人影,几位大臣便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声音不大,却在这相对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这大壅来的离王,当真是傲慢得很!明明是他皇兄将他送来为质,他却整日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平日里按制的请安,他从未去过,如今竟连宫宴,都敢迟到!”
一旁与他交好的同僚,瞥见有人朝他们看来,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噤声。
那人这才悻悻地闭了嘴。
众人的目光,皆是落在了殿门口。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男子身着玄色云纹蜀锦袍,脚踏墨色金线鹿皮靴,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行走间,玉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小厮,孑然一身,却偏偏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尊贵气度。
便是这般随意的一身行头,也足以看出其价值不菲,将殿内一众王孙公子的衣饰,都比了下去。
穆萧就这样,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缓步走到了属于他的座位前,从容落座。
颜辰帝与皇后已然退席,太子浔墨箐,便成了这场宴会的主事人。他在太医院的悉心照料下,如今已然能够下床行走。
见穆萧来了,浔墨箐连忙端起面前的杯子,以茶代酒,起身笑道:“孤一早便听父皇说,离王殿下今日身子不适,本以为殿下不会来了。却不想殿下竟还特意走这一趟,若是受了风寒,父皇怕是要怪罪孤招待不周了。”
穆萧抬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慵懒,却带着几分刻意:“听闻贵国安霂郡主今日归席,本王仰慕已久,今日特来,便是想一睹郡主芳容。”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了沈云音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暧昧。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悦耳动听,落在在座各位女眷的耳中,引得不少人,都红了脸颊。
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直言仰慕一位女子,即便是民风开放的大齐,也是极为少见的。
沈云音正一心想着吃东西,方才殿上那一番话,耗费了她不少心神,早就饿了。
她甚至连穆萧进来时,都未曾抬头。
想着先前在净月亭的那一番照面,虽说是不太愉快,但于她而言,终究是出了一口恶气。瞧不瞧,也没什么要紧的。
故而,她对殿内的动静,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官场客套话,无聊得很。
可她刚夹起一块芙蓉糕,放入口中,便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为何……所有人都不看那位俊美无俦的离王,反倒都齐刷刷地看着她?
她心中疑惑,缓缓抬起头,恰好对上了穆萧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沈云音不由得蹙起眉头,满心疑惑。这男人,看她做什么?
浔墨箐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汇,尽收眼底。
他嘴角抽了抽,心中叫苦不迭。
他不过是客气一句,怎的就引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自家皇妹刚回都不过几日,竟就被这位大壅离王给盯上了!
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有这么多大臣官眷在场,他便是想帮着打圆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是换作私下,他定要联合沈家的几位兄弟,将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质子王爷,绑在树上,好好教训一顿!
心里虽是腹诽不已,可面上,太子殿下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干咳了两声,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气氛,笑着打圆场:“看来皇妹当真是名声在外,连大壅的离王殿下,都听闻了你的芳名。”
他说着,看向沈云音,语气带着几分骄傲:“也难怪,毕竟我们阿音,相貌倾城,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向来是备受青睐,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孤能理解。”
底下的大臣们,也纷纷附和着,七嘴八舌地夸赞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安霂郡主自幼养在宫中,由太后娘娘亲自教养,自然是柳絮才高,慧质兰心!”
沈云音放下手中的筷子,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温婉,却又带着几分疏离:“能得离王殿下如此青睐,实乃本宫之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