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惶然抬首,眼中尽是未散的惊惧与迷茫。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我说——”他一步上前,单膝重重抵在她身侧的地上,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臂,迫使她转向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性,几乎将她半圈在怀中与床榻之间,他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山野青草与树木的气息,能清晰地感觉掌下那截手臂的微凉与无法抑制的细密颤抖。
熊熊的怒火与另一种更混乱、更陌生的情绪撕扯着他的理智,“让你把他叫回来!我二哥若醒不来……”
他顿住,另一只手按上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话却像从牙缝里碾出来:“我就亲手掐死你,给他陪葬。”
师孟被他眼中赤红的血丝与狠绝慑住了。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做得出来。
师孟被迫转回头,对上赵匡胤毫无血色的面容。她颤着唇,嘴唇几度开合,才发出细弱的声音:“赵……赵匡胤……”
“大点声!”赵匡义在她耳后低吼,“离近点!他没死,听得见!”
温热而危险的气息包裹而来,师孟吓得一缩,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被那只手牵制着,她俯下身,脸颊几乎要贴上赵匡胤冰凉的脸颊。带着浓重哭腔的、破碎的哀求不受控制地溢出,“赵匡胤……我害怕……你回来吧……我真的好害怕……”
泪水沿着她小巧的下颌滑落,滴在赵匡胤的手背上。她的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浑身紧绷,像只被逼到悬崖边、瑟瑟发抖的幼兽。
账内死寂,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声。他按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天上没有日月,只有一片浑浊的、永无变化的白茫。四野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湮灭了,仿佛声音本身在此处便是禁忌。
赵匡胤独自走在这片荒芜里。脚下是干裂的灰土,不生寸草。
远处那些树木只有枯槁的枝桠伸向死寂的天空,没有叶子,树皮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像蒙了千年的尘。
偶有房舍的轮廓在瘴气中隐现,却都门户紧闭,窗内一片漆黑,了无生气。一条浑浊的河水在不远处淌过,水面凝滞如胶,不见一丝波纹。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一片空茫。“此处……是何方?”
走了不知多久,或许几个时辰,或许几日。这里没有晨昏,时间似乎也死了,前方终于出现了活动的影子。一行人排成一列,正缓缓前行。
那些人周身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身形模糊,衣袍黯淡无光,整支队伍静默如幽灵,脚步落地无声。他们一个接一个,朝着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拱桥走去。
赵匡胤加快脚步赶上,朝队列中一位老者拱手:“劳烦老丈,敢问此处是何地界?”
那老者恍若未闻。他的脸像浸在水中的墨迹,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沉寂的灰暗。不止是他,队列中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没有表情,没有目光交汇,只是向前,机械地、永恒地向前。
赵匡胤顺着队列望向前方。那座拱桥越来越清晰,桥身古旧,石缝里长着暗青色的苔藓。桥头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森然的大字:
“奈何桥”
赵匡胤如遭雷击,猛地止步。
奈何桥……这里是阴间?
我……死了?
记忆的碎片骤然拼凑,营帐,烛火,怀中温软的身躯,胸口突如其来的凉,师孟惊恐后退的脸,和她手中那柄染血的匕首。
是了。
他被她刺中了要害。原来那一刀,真的要了他的命。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不是剧痛,不是黑暗,而是这片无边无际的、连绝望都显得多余的荒芜。
奇异的是,当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心头时,最先涌上的竟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日夜啃噬他的愧疚、在忠义与私心间撕裂的挣扎、说不出口的歉疚与妄念、对柴荣既忠诚又隐有野心的复杂心绪……忽然都淡去了,轻飘飘的,像这四周的灰雾,散了。
死了,便一了百了。
可这念头只停留了一瞬。紧接着,更汹涌的浪潮拍打而来。
淮河对岸未克的南唐城池、汴京宫中皇帝的目光、他暗中经营的那些人脉与兵马……还有他赵匡胤之名,本该刻在青史上的功业。
壮志未酬,身先死。
悲怆如冰水灌顶,冻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望着前方那支沉默走向奈何桥的队伍,又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来时路。只有茫茫灰雾,无始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