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师孟远嫁那日,吴太妃的病便如深秋的寒露,一日重过一日。
钱弘俶罢朝守候在玉明殿,日夜不离病榻。李清澄的银针、灵隐寺的诵经、永福寺的法会都用尽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生机如沙漏中的细沙,止不住地流逝。
一夜,更深露重,殿内只余一盏残烛。钱弘俶连日疲惫不堪,终于伏在榻边昏沉睡去。
吴太妃悠悠转醒,烛光朦胧里,看到儿子散乱的发髻下,眼窝深陷,睡梦中眉心仍紧紧蹙着。
看着身边仅存的这个孩子,吴太妃不禁泪如雨下。她艰难地、极缓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轻轻落在他凌乱的发上,像他孩童时那般。
钱弘俶骤然惊醒,抬头见母亲正睁眼看着自己,浑浊的眼底竟有一丝奇异的清明。
“母妃!您醒了!我……我这就去叫清澄姐……”
“不……”吴太妃轻轻摇头,气若游丝,“就咱们娘儿俩……说说话吧。”
“好,好!”钱弘俶连连点头,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母子二人憔悴的容颜投在帐幔上,晃动如水中倒影。
太妃的手极轻地抚过儿子瘦削的面颊,指尖触到他早生的几星华发。
“命数……是天定的。算着日子,我的命数怕是……要走到头了。”她声音轻得像即将散去的雾气,“我的孩子,你不要害怕。”
“母妃!不要……”钱弘俶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掌心,不禁潸然泪下。
“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为了这个国,你背得太重,舍得太多了……”
“母妃……”
“这都是命啊。”
钱弘俶心中悔恨,“母妃,孩儿不孝,当时我不该回杭州,更不该争这个王位。”
吴太妃用枯槁的手指给他擦去泪水,“不能这么想……这对你不公平。若真要怪,也是我的错……我把你们生在这王宫,让你们天生就背负了比别人多的多。”
“母妃……”
“我……再多良医恐怕也于事无补了。”她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语气愈发哀凉,“只是,我放心不下你们两个……师孟此去北方,前途未可知……”
她转回目光,深深看进儿子赤红的眼底,“可我更放心不下你,虎子,你……你的心思太重了,我看着你,这些年登上王位后,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孤单,我心疼你啊。”
“母妃……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钱弘俶再也抑制不住,将额头抵在母亲手边,失声痛哭。
“有些话,再不说……就晚了……我要是去了,师孟也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偌大的王宫孤零零的,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可怎么熬啊……”吴太妃握紧他的手,“你娶了黄氏吧。”
钱弘俶猛然抬头,愕然:“母妃?您说什么?”
“你娶了黄氏的妹妹吧,”吴太妃眼中蓄满泪水,是看透一切的悲悯,“你已经为吴越背负了太多了,连个婚姻都不能自主,人生多么无趣啊。我记得当年我们说起佐儿的婚事,你说要让师孟嫁一个真心的儿郎……可现在,她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不忍心我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下场。”
“母妃,儿臣不愿意,我不要……”
“你的父亲当年为解吴越之围娶了田氏,为了掌控军权,娶了先王后还有我。我是为了家族,嫁入这王宫。你当年跟黄氏生离死别,师孟此去北上,跟胡家的孩子也就再无缘分……”
“母妃……”钱弘俶嚎啕大哭。
“我们这一家人,没有一个人的婚姻是如意的。娶了她吧,也算是个念相……你有个可心的人在身边,我走得也能安心些。”
钱弘俶伏在母亲榻前,痛哭失声。
窗外,不知被什么惊动的夜鸟扑棱棱飞起,黑影掠过殿宇飞檐。月光冷冷清清,照着庭中一株孤独的石榴树,残存的花瓣在夜风中瑟瑟摇曳,终于不堪重负,零落成泥。
承吴太妃慈谕,选黄氏入宫,为太妃冲喜。
红妆花轿抬进吴越王宫那日,锣鼓喧天,彩绸纷扬。
而吴太妃已陷入长久的昏睡。
八月初八杭州送嫁的红尘尚未落定,八月十二的胡府已浸入另一片灼目的猩红。
府门至内院,锦绸铺地,喜字盈窗。喧天的锣鼓与宾客的欢笑浪潮般拍打着朱漆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