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君庭把师孟几人送回吴越王宫,见马车驶入王宫大门,方才依依不舍离开。
师孟未回自己的重华宫,径直往母妃所居的玉明殿去。
才跨进宫门,便觉一股异样的沉寂沉沉压下来,连廊下惯常啁啾的画眉都噤了声,庭中花木在午后的热浪里纹丝不动,仿佛连风也屏住了呼吸。
她放轻脚步转入内室,只见母妃与王兄隔着一张紫檀小几对坐,几上茶盏早已凉透。
空气凝滞如胶,直到她的身影映入帘内。
吴王妃侧过脸,目光落在她沾染了尘土的骑装上,假意轻斥:“一身汗气,也不怕熏着人。”话音泄出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沙哑。
师孟挨着钱弘俶坐下,她故意让语调轻快起来:“都怪王兄平日太纵着我,这下可好,连汴京的皇帝都知道我了。”
钱弘俶没有笑,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手掌落在她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像对待年幼时的她。
“我们在汴京的耳目,事前竟未得一丝风声?”师孟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郭荣为何突然行此和亲之举?事前毫无征兆。”
“周唐战事方歇,正是整军经武之时。赵匡胤不留在淮上督练水师,却疾驰南下,动作快得反常。”钱弘俶摇头,眉心紧锁,“或许……我们与南唐暗通款曲之事,终究未能瞒天过海?”
“若当真为此,”师孟蹙眉,“来的就不会是求亲的使臣,而是问罪的铁骑了。”
她顿了顿,眸色转深,“自郭荣整顿内廷、肃清枢要,我们的耳目便再难触及汴梁核心。这位皇帝……行事章法,确与郭威、甚至前朝诸帝,皆不相同。”
殿内烛火被不知何处漏进的微风吹得微微一晃。
钱弘俶忽然想起什么:“我们派出出使汴京的人是否给那赵匡胤送过礼?”
“他这般位高权重,自然是送了,”师孟颔首,“但他从来都是原封退回。此人既不贪黄白之物,亦无酒色之癖,难以寻常路数结交。”
她的指尖仍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眸中思绪飞转。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武将不爱财帛美人,却未必不爱神兵骏马、良弓宝甲。我去府库仔细挑几件真正的珍品,再度送去。若能借此寻得机缘,当面见他一次……或可探知郭荣执意点名和亲的真正缘由,看看其中是否尚有转圜之余地。”
“诏书已下,名姓凿凿,只怕难改。”钱弘俶声音沉重。
“总要试过才知。”
暮色四合,她扮作寻常宫人,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盒来到赵匡胤驻跸的驿馆。然而,回禀的守卫只冷硬地传出一句“赵大人有令,公私分明,赠礼一概不收”。
驿馆二楼的房间内,灯花噼啪一响,爆开一朵细小的光焰。
赵匡胤隐身在窗户后面望着院子,这么多天的心理建设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背后,赵普的声音响起,“若吴越咬定婚约在先,死守‘礼法’二字,我们即便以大军相胁,只怕反会逼得他们上下同仇,彻底倒向南唐。届时淮南未平,又添侧翼之患,绝非上策。”
赵匡胤目光仍未从师孟身上收回,“钱弘俶今日殿上以‘已有婚约’婉拒,便是赌的这一点。”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房内一时只余赵普来回踱步的轻响,以及更漏单调的滴答声。
师孟带着失望离开了驿馆,赵匡胤的目光跟着她走了好远。
赵匡胤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出去透口气,侍卫忽然来报,吴越中书令、金华郡王钱元懿遣心腹深夜到来,称要亲自拜访赵匡胤。
驿馆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吴越宗室元老、钱弘俶的叔父,竟敢在此时遣人密会。
“这位郡王,当真是铤而走险。”
“若非人心各异,各怀打算,我们又何来可乘之机?”赵匡胤语气平淡,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堡垒总是从内部最先崩塌。”
“内部不谐……”赵普眼中精光一闪,忽然驻足,转身看向赵匡胤,声音压得更低,“将军,我们或许……可以不必强逼,而是让钱弘俶自己,亲手将妹妹送上来。”
赵匡胤心里咯噔一声。
赵普凑近几步,语速快而清晰:“钱元懿此时派人来,无非是见风使舵,欲借我大周之势,谋自身之利。我们正可借此……”他低声在赵匡胤耳边说了许久。
一时无声,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哔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