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显德三年七月,杭州城迎来了一年中最燠热难耐的时节。溽暑如蒸,连西湖的荷花都垂下了瓣叶,王宫中的冰鉴昼夜不歇,却仍驱不散那股子黏稠的闷热。
正是在这样令人昏沉的天气里,一纸来自汴梁的诏书,径直递入了吴越王宫。
诏文极简——殿前都虞候赵匡胤奉旨出使,不日抵杭。
赵匡胤,本次大周南征最大的功臣之一,这个名字带着淮水上未散的硝烟与血腥气闯入吴越。
刚结束的六合之战,两千破六万,这个消息早已随着商旅与驿马传遍江南。
如今周唐战事暂歇,正是重整水师、巩固战线的关键之时,郭荣不留他在身旁,反而遣他来这江南一隅。
吴越王钱弘俶捏着那页轻飘飘的绢帛,掌心却渗出冷汗。
他与几位心腹重臣将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拆解揣摩,却依旧如雾里看花。
是嫌吴越在此战中太早撤退?还是为催索军资而来?更令人不安的是,汴梁布下的耳目,此番更未传回半点风声。
疑虑未消,人已至城下。
赵匡胤仅率亲兵数百,轻装简从,不过数日便已兵临杭州城外。
钱弘俶不敢怠慢,亲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礼乐喧天,仪仗煊赫,锦幡华盖在烈日下泛起一片炫目的光,将这位后周使臣浩浩荡荡迎入王城。
步入建章宫那刻,赵匡胤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凛。
眼前殿宇嵯峨,雕梁画栋,金玉为饰,锦绣为幔。藻井嵌明珠,地铺香檀板,连廊柱上浮雕的鸾凤眼中都缀着宝石。浓郁而精致的奢华气息扑面而来,与汴梁宫中崇尚的朴拙刚健,截然如云泥。
赵匡胤自侍卫手中,平静地接过了第一卷明黄诏书。
“朕膺天命,抚御八荒……吴越王钱弘俶,世守炎方,克输忠悃,近遣舟师以助王旅,厥功甚懋……”
皇帝没有追吴越战场失利之责,而是许以扬州盐漕之利、太湖膏腴之地。钱弘俶跪伏谢恩,誓言“倾国以奉周”,姿态恭顺无比。
就在他谢恩完毕、身形将起未起之际,赵匡胤已从胸前拿出第二卷明黄诏书。
殿内流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钱弘俶直到一半的身体僵住,只得再度深深伏下身去。
“吴越长宁郡主,婉顺慧敏,德容兼备。皇太子宗训,虽在冲龄,已具仁孝之资。今特遣使持节,聘为储妃,以固周越之好。”
赵匡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话音落处,文臣武将中泛起一阵骚动。
柴宗训年仅四岁,而郡主师孟已届十八——虽民间童养媳不算稀罕,但天子与诸侯之间定下如此年岁悬殊的婚约,还是少见。其意何在,众人心知肚明。这不是联姻,是人质。
老臣胡进思面色骤然涨红,胸腔起伏,几乎要踏出队列谏阻,却被钱弘俶眼神逼退,只得重重跪回原地,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钱弘俶定了定神,向北再拜,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天使明鉴。陛下厚爱,吴越感激涕零。然……然小妹,福薄缘浅,早已许配人家,纳彩问名皆已完成,不日便将完婚。吴越宗室之中,不乏贤淑佳丽,小王愿精心挑选,以奉太子殿下,必不敢有负圣恩……”说罢,便欲举手接旨。
“哦?”他握着圣旨的手,微微向后一撤。
赵匡胤并未提高声调,只是那平淡的一个音节,配合着他骤然深沉的目光,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骤降。
他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那股凛冽杀气,无声弥漫开来。
“国主此言差矣。”他声音依旧平稳,字字清晰。
“陛下看重吴越,更闻郡主贤良淑德、蕙质兰心,方愿结此两姓之好,以敦睦万世邦交。此乃殊恩,亦是定策。若吴越执意易人,非但有拂圣意,恐天下亦将议论吴越……有轻慢忤逆之嫌。”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钱弘俶低垂的冠冕上:“此等安排,请恕赵某无法代陛下应允。国主若确有难处,不妨亲自上表,向陛下陈情。届时天子圣裁,自有分明。”言毕,便将那卷明黄诏书又放回胸前。
钱弘俶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何尝不明白?郭荣点名要师孟,要的就是她无可替代的血脉纽带。
周唐战事,长期看来大周已占上风,钱弘俶原本游走两端,求在夹缝中维系一方安宁。可郭荣此举,正是要彻底斩断他骑墙的念想,将吴越牢牢绑上后周的战车。用一个郡主,换吴越彻底倒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