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宽敞明亮,陈设典雅,临湖一面皆是镂空雕花的长窗,湖光山色一览无余。
赵匡胤迈过门槛,与正要退出去张罗酒菜的宋嫂擦身而过的刹那,两人的目光在极短的瞬间,几乎不可察觉地对上了一眼。
轩窗洞开,正对着烟波浩渺的西湖,对岸山色空蒙,青翠旖旎。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万点碎金,与岸边繁盛如云霞的桃杏之花交相辉映。
连绵的南屏山、孤山轮廓一同倒映在水中,构成一幅天然的山水长卷。游人或泛舟湖心,或结伴漫步于苏堤花树之下,人影绰约,笑语隐约。以这雕花长窗为画框,外面的世界便是一幅活色生香、动静皆宜的绝美图画。
赵匡胤这些年南征北战,过的皆是枕戈待旦、风餐露宿的紧绷日子,早已习惯了军营的肃杀与行路的艰辛。
此刻置身于如此奢华、安逸、美景当前、珍馐在侧的境地,身心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端坐椅中,望着窗外仙境般的景致,竟有些恍惚。
不多时,训练有素的店伙便开始鱼贯而入,奉上各色佳肴。先是几碟清爽雅致的时令素菜,接着便是丰盛的主菜。师孟显然对这里的菜式极为熟悉,兴致勃勃地为赵匡胤一一介绍。
师孟又指向一盘色泽红亮、造型完整的螃蟹:“这是醉蟹,用上好的陈年黄酒和多种香料腌制而成,别有一番风味。螃蟹要等到秋后膏满黄肥才最是美味,这次只能请您尝尝鲜。下次赵二哥若再来杭州,定要选在秋天,我再请您吃最肥美的。”
她见赵匡胤对着那完整的蟹壳有些无从下手,才恍然想起,歉意一笑:“瞧我,光顾着介绍了,倒忘了赵二哥是北地人,可能吃不惯。本该点一道蟹酿橙的,将蟹肉剔出酿在橙盅里蒸制,便无需自己动手拆解了,可惜现在不是橙子时节。”
她略感遗憾,又指向另一盘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片:“这是鲈鱼脍,它还有个极风雅的名字,叫‘金齑玉脍’。”
“金齑玉脍?”赵匡胤思考着这名字的来源。
“依照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所载,制作这鱼脍,最关键的是配‘八和齑’,需用姜、橘皮、熟栗子肉、粳米饭、盐、蒜、白梅、酢(醋)这八样配料,细细捣碎成泥,再用醋调和成糊状佐食。这鱼脍便是蘸着这‘八和齑’吃的,赵二哥尝尝,看是否合口味?”
赵匡胤依言夹起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鲈鱼脍,蘸了点那色泽金黄、气味复合的“八和齑”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无比,佐料的酸、辛、香、甜诸味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瞬间在舌尖炸开,令人回味无穷。他不由得点头称赞:“果然名不虚传,精巧至极。”
师孟又指着一道香气扑鼻、色泽诱人的菜肴:“这一道是杏酪蒸羔羊。选用未足岁的上好羊羔肉,以秘法蒸得极烂,最后浇上用杏仁精心熬制的乳白色杏酪。羊羔肉软烂到几乎化在口中,吃的时候只能用汤勺舀取,筷子是夹不起来的。”
赵匡胤依言用细瓷汤勺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果然肉质酥烂无比,鲜嫩异常,混合着杏仁特有的清甜醇香,味道层次极为丰富。
他心中暗忖,党项拓跋氏也时常向后周进贡羔羊,但即便是宫中御厨,似乎也从未用这般精巧繁复的手法烹调过。
几人边赏湖景,边品佳肴,谈笑间,不知不觉竟将满桌菜肴扫去了大半。
约莫半个时辰后,雅间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进来的正是女掌柜宋嫂。
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青瓷果盘,盘内堆着紫红发黑、个大饱满、犹带枝叶清露的新鲜杨梅。
她笑着对师孟道:“李娘子,这是今早刚从越州(今绍兴)快马加鞭送进城里的头茬杨梅,最是新鲜甜美。我想着您今日在,定要送来给您尝尝鲜。这个时节,要说时令鲜果,什么闽广的荔枝、西凉的葡萄,都未若我们吴越的杨梅来得酸甜可口,汁水丰盈。”
她话语爽利,奉上果盘,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周到得体。
杨梅酸甜开胃,众人又用了些。赵匡胤起身欲出。
师孟见状抬眸,眼中带着询问。
赵匡胤被她一看,脸上又有些发热,支吾了一下,才道:“咳……那什么,我……出去一下。” 说得含糊。
一旁侍立的春晖是个机灵人,一看便明白了,连忙站起身,躬身道:“赵二哥,这楼里回廊曲折,我领您去。” 赵匡胤点头,便跟着春晖出了雅间。
两人下了楼,并未走向大堂,而是转入后堂一条更为僻静曲折的回廊。廊内光线略暗,装饰也朴素许多。
春晖在前引路,脚步轻快,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七弯八绕之后,终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春晖推开门,侧身道:“赵二哥,您请,里面干净。”
赵匡胤道了声谢,抬腿迈步进去。这确是一间收拾得颇为洁净的“五谷轮回之所”,并无异样。然而人影一闪,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门后阴影里,丰乐楼的女主人宋嫂,如同鬼魅般倏然现身。
她脸上那八面玲珑的殷勤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恭敬与肃然。
在赵匡胤尚未完全转身之际,她已经毫不犹豫地、极其标准地屈膝行了一个大礼,动作干脆利落,无声无息。
赵匡胤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抬手,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如鹰,与方才在席间那个略显拘谨、偶尔脸红的“赵二哥”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