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沿着湖畔青石板路,向着断桥方向缓缓而行。湖风拂面,带着水汽与花草的清新。
师孟心情极好,指着远处如黛的青山与眼前潋滟的波光,轻声道:“虽说眼下是初夏时节,与诗中描摹的春日景致稍有不同,但白乐天有一首《春题湖上》,倒也勉强能贴合此情此景。”
她曼声吟道: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
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诗韵清雅,赵匡胤听罢正欲品评几句,忽见两个总角小童,约莫七八岁年纪,各自挎着一只细竹篮,篮中铺着翠绿荷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枝刚采摘下来的荷花与几支碧绿莲蓬,蹦蹦跳跳地跑到他们近前。
其中一个脸蛋圆乎乎的小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先在赵匡胤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师孟,便扬起清脆的嗓音,熟稔地兜售起来:“这位郎君,给你家娘子买朵花吧!您瞧这荷花,今早刚从湖心摘的,带着露水,多新鲜,多好看呀!” 说罢,还踮起脚,努力将篮子举高些。
赵匡胤乍闻“你家娘子”四字,脑子里“轰”地一下,仿佛被直接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一张脸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脖颈都泛起了红晕。
师孟见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并未着恼,反而觉得有趣,弯下腰,与那小童平视,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伸手指了指自己发髻问道:“你看,姐姐我这发式,像是已经出嫁的模样吗?”
她今日只梳了简单的未嫁女子发式。那圆脸小童被她一问,眨巴着大眼睛,仔细看了看,却仍有些不服气地嘀咕道:“那……那你总要出嫁的吧?总是要嫁给他的呀!”说着,小手指头还朝仍旧呆立脸红的赵匡胤指了指。
此言一出,赵匡胤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师孟也被这童言逗得笑意更深,她直起身,伸手轻轻捏了捏那小家伙肉乎乎的脸颊,笑道:“小鬼头,不许再胡说了。”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锦绣荷包里掏出几枚光亮的铜钱,轻轻放在小童那脏兮兮的小手掌心。“不过,花倒是可以买。来,你帮我挑一朵吧,要最新鲜好看的。”
那小童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铜钱,又抬头看看师孟温柔含笑的眉眼,黑亮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进行一番郑重的思考。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篮子,伸出两只小手,在篮中精挑细选,最终,挑了两朵半开未开、粉瓣犹带露珠的荷花,双手捧着递给师孟。递出后,他又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篮子,随即又拿起一支碧绿饱满、莲子初成的莲蓬,一并塞到师孟手里。
“这么多?” 师孟有些意外地看着手中的两花一蓬。
那小童却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
然后,两个小家伙互相看了一眼,拎起篮子,咯咯笑着,像两只快乐的小雀儿,转身跑开了,很快消失在岸边垂柳的绿荫深处。
师孟拿着那带着水汽与清香的荷花与莲蓬,眉眼弯弯,眸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母性的温柔与慈爱。
“你……似乎很喜欢小孩子?”
“当然,”师孟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笑容恬静,“小孩子心思纯澈,天真烂漫,最是可爱不过。”
她察觉赵匡胤方才的窘态,寻了个别的事说道:“说起来,唐朝有位诗人张籍,也是个极爱花成痴的妙人,他写过一首《采莲曲》,倒也生动,‘秋江岸边莲子多,采莲女儿凭船歌。青房圆实齐戢戢,争前竞折漾微波。’”
赵匡胤听她提及张籍,脑中迅速搜索自己之前看过的书。此人确是中唐诗人,以乐府诗著称,诗风承继杜甫的简练沉郁,自成一家。
然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出张籍另一首更为脍炙人口、却不合时宜的诗篇《节妇吟》: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