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她尽可能平和地说:“我相信我娘是爱我的。但我也相信,她是个柔弱的人,所以她的爱也太柔弱了,救不了我,也救不了姐姐。”
“当初我弟做了孽,她也想过要罚他一顿的。可是她做不了主,父亲和奶奶反驳了几句,她就不吭声了。我……”
晏无双喉间一哽咽,再也说不下去,顿了半天,她才轻声说:“你知道吗?知道鸣画这件事的时候,我想我在顾家住不下去了,我曾经想过回去找她的。”
“可是我知道找她也没用。卧床的那几天,我试着给她写了一封信,结果信根本没到她手里,就先让父亲截下了。他给我回了一封信,骂我不要不识好歹,得罪了金龟婿。”
说到“金龟婿”几个字时,她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哽咽出声。
“顾峻,你真的是个很幸福的人。因为你有长辈撑腰,你有才华,才华还能发挥出去。你生活在自己家里,做任何事情都有人撑腰。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能依靠的人唯有自己。我要小心算计,不能得罪了任何人,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你的母亲口口声声说我嫁过来几年,一无所出,要休了我,不是她厉害,是这个世界厉害,这个世界在帮助她欺负我。是这个世界在帮助婆家欺负媳妇,帮助父母赶走女儿,帮助老爷欺负下人。”
顾三爷低着头说:“……对不起。”
晏无双坐在桌前,竭力控制着自己,却仍然有泪水滴到桌面上:“你不需要道歉。我知道你对我是好的。但这个世界阴阳是不平衡的,不可能因为你一个人的爱,一个人的良善,就把这些改变。我只求离开你,只求一条活路。如果你真的对我好,就放我走吧。”
顾三爷张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他知道晏无双说的都是真心话。可怕的是,连他自己也认同她说的是对的。
他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灼痛从头到脚灼烧而来,又从眼眶奔涌而出,整个人像是泡在了盐碱地一样,又疼又苦又咸。
晏无双忽然惊呼一声:“我看见你了!你在我身上,是不是?”
顾三爷艰难地抬起头,和桌上的一面铜镜对视。
铜镜上的女子秀美如花,而在她身后,却静静立着一个苍白的魂魄,大片大片的苍白色从它的眼眶融化滴落,又在空中消失。
“……是。”顾三爷滞涩地说,“是我。”
晏无双怔怔地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告诉过你了,”顾三爷苦笑道,“我是人间一游魂。”
晏无双一愣,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镜中那个苍白而单薄的魂魄看起来无比陌生,五官依稀是那副俊朗的轮廓,人却萧条得不成样子了。
魂魄是不会流泪的,只能把自己烧化。
顾三爷抬起手按住眼眶,那股痛心彻肺的疼痛却并没有消失,他整个人“飘”了起来,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这个世界剥离开了。
顾三爷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流泪。
系统说过,被身体排斥的魂魄会被反噬,而他刚刚试图回到那具身体,被弹开了。
现在反噬轮到他了。
晏无双忽然有些不忍看,伸出手捂住了镜子,她低声说:“你不要这样伤心。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我想和离只是想自保罢了。”
顾三爷感觉自己痛得要昏过去,他轻轻嗯了一声,说道:“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因为悄悄替代了你这一世的那个夫君,和你过了几年日子。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仍然害得你痛苦了。对不起。”
晏无双茫然地摇摇头。
“我……我现在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了,我有些难受……”顾三爷喘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重锤碾过,又疼又昏又麻。
这就是“混沌”吗?
“不!”晏无双站起来,失声道:“你不要这样,我……”
“不是因为你。”顾三爷打断了她,强提着一口气把话说完,“只是我自己累了而已,我只是睡一觉,还会回来的……如果顾峻来找你,记住,记住他不是我,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顾三爷的声音越来越弱,在晏无双惊恐的注视中,那束苍白的魂魄像蜡烛一样烧化了,融化在空气中。
她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变成一片可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