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双愣愣地坐在桌前,忽然捧起铜镜,对着自己身后照了又照,然而镜中依旧空无一人。
那个身影就像露珠一样,短暂地晶莹了片刻,太阳一出来,就化掉了。
窗外传来鸡鸣声,有微弱的曙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晏无双静静地坐了片刻,忽然感受到了一丝人世的讽刺。
她从桌前站起来,把重要的手稿和书籍都收拢成一摞,放回箱子里;又把里面的金银首饰都拿出来,包在一个包袱里,外表缠的严严实实;最后,她把身上的布衣禅服换下来,重新穿了一身素绸做的衣服,脚下换了一双白绣鞋,发上的木簪换成了银簪。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窗户,摇动了挂在外面的一串风铃。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如烨走了进来:“阿烛,有什么事找我?”
随即,暗淡的晨光从门外漏了进来,照亮了两个人,如烨定睛一看,被她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打扮的披麻戴孝的!”
晏无双没吭声,把手里包好的包袱递了过去,低声说:“我现在的全副身家都在这儿了。如果有人来,你就把我交出去。”
“说得什么话!”如烨看也不看那个包裹,往桌子上一放,怒道:“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说完,她自己咂摸出点不对劲,又连忙问道:“怎么了?难道是昨天晚上有人来找你了?”
晏无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如烨疑惑地瞅了她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没多问,安慰她道:“别怕。我这个地方最是清静,就算真有人找,也得花些功夫,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还要看靖安寺方丈的面子呢,没人敢轻易来的。”
晏无双叹了口气,说道:“怕就怕万一。我总有一些不好的预感,这包袱里头是些金银首饰,你先替我找个地方藏了。还有这些书,你也留好。万一真有人来了,我会一口全揽下,你就一问三不知。”
如烨叹了口气,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接下了。
“那就当我先替你藏着。这屋子后面有个地窖,原本是我挖好要藏酒的,我就放在那里,你以后有闲了随时来取。”
晏无双点点头,微笑道:“我相信你。”
如烨走了几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了回来,低声说:“你跟我说一声……是不是你家官人要来了?”
“不,他不是我丈夫。”
晏无双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合上了门。
晏无双的预料没有出错,午时刚过,山下就来了人。
人不多,只有顾家的一队家奴,大概是怕惊动皇帝,顾峻连自己的亲兵也没动。
顾峻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面沉如水,让人去叫门。
方丈战战兢兢,亲自出来迎他:“顾将军忽然来访,有何贵干呀?”
顾峻脸色难看至极,勉强点了个头,便说道:“家妻来寺里上香,久久未归,家中着急,此番特来寻人回去。”
方丈愣了一下,以为人丢了,他要来兴师问罪,唬的双手都抖了:“是、是……是贫僧失察,还请……”
“谁和你说这了那了的,”顾峻不耐烦地一抬手,“我是说人就在这儿,我要进去搜,还请方丈行个方便。”
方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忙道:“将军这是什么话!出家人戒淫戒欲戒痴嗔,再给贫僧十个胆子,也断断不敢在这里私藏官眷呀!”
顾峻:“……”
他懒得再和这个听不懂人话的老家伙废话,一抬手,背后家奴鱼贯而出。
方丈见说不动他,默然不语,只令僧人聚拢,方便他们搜查。
过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人回报说:“三爷,已搜过了,确信奶奶不在这里。”
顾峻冷笑道:“我自然没说她在寺里。靖安寺除了寺,不是还带一座庵吗?”
方丈大惊失色:“顾将军,那庵里头都是女尼,惯常修行,不见外人的。”
顾峻冷声说:“都是出家人了,更不该怕这些。我只要我的妻,又不惊扰她们。”
于是众人便往庵里行。不多时,便有人回报道:“将军,各处都搜过了,确实无有。”
顾峻一双浓眉紧紧地皱了起来,说道:“这两年有人纵着你们,越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让开罢,我亲自去。”
庵里四处都不见人,女尼们收到通风报信,都躲在禅房里。顾峻在庵前后转了半天,并无什么异状,便顿足沉思。
他知道,晏无双一定就在这里。这是他亲眼旁观到的,不会有错。
这庵也不大,总共几间禅房,她能躲到哪里去呢?
顾峻忽而足尖一点,跃到房檐上,四处瞭望。看了一圈,见庵里零零散散种了几棵花树,其中有一颗瘦梅,这个时节花都凋了,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