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

顾三爷面前的光屏上闪烁着一行字，系统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和晏无双异口同声地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嗯……”顾三爷沉吟片刻，忽然岔开了话题：“媳妇儿，我问你，如果我说我曾经有过一段奇遇，学到了很多原本学不到的知识，你会怎么看我？”

晏无双听完，脸上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和现在一样，用眼睛看呗。”

“哈哈哈，那我就放心了。”顾三爷嘴上说着放心，心里却把说辞都斟酌了一遍，这才慎重地说：“其实吧，我曾经看过这么一个故事……”

晏无双在他的话音里，渐渐睁大了眼睛。

顾三爷给她讲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他说天外有一个神明一样的国度，在那里，女人们都很迟很迟才生孩子，有的干脆就不生，她们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相应地，在那个国度里，女人又进学堂，又进官场，识字的母亲养育出识字的小孩，所有人都能出门干活儿，女人不嫁人也有饭吃，小孩生了病都能治好，老人能活到七老八十。

晏无双听着，越听越觉得神奇无比，闻所未闻，忍不住打断道：“这不是你自己编的吧？”

“……”顾三爷苦笑道，“当然不是。”

他说着，眼神里带上了一点阴影，又凝重、又歉疚地说：“我很早就想过要不要把这里的故事告诉你，但是又害怕不方便，会出什么事……但是吧，我觉得到了今天这一步，不说也得说了。我不能自己抱着一堆想法走在前面，把你丢在半懂不懂的黑暗里。”

尤其她还是一个那么爱看书、爱学习的人。

晏无双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道：“所以，是不是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不是故事？”

“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过他们那里流传来的故事。”顾三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真心话，“但是那些故事吧，一般人编不出来，所以我倾向于它是真的。”

晏无双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且……”顾三爷差点咬了舌头，把嘴边的话又吞回去，换了个说法，“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爱好，你爱那书儿画儿什么的。你要生了小孩，肯定要忙着带孩子，往后再搞这些就难了。到时候你也遗憾，我也遗憾，对吧。那些故事跟我说，女人失去自己的事业都是从生小孩开始的。”

晏无双听完，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片刻，她似笑非笑地问：“夫君，别诓我了——你说实话吧，我写书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了？”

天天天天天天亡我也！

一时间，顾三爷整个人都僵住了，自己只不过旁敲侧击了一句而已，怎么这就暴露了？

晏无双上辈子是不是特务成的精？怎么这都能猜到？！

顾三爷整个人僵得像被蛇叼住的青蛙，晏无双看着他那如遭雷劈的眼神，却突然笑了，往他肩膀上一扑。

她的笑声压在衣服里，听起来闷闷的：“你这个傻子。我猜的，诈你而已。”

顾三爷：“……”

他沮丧地低下了头，承认了：“是，我前两天机缘巧合，看到了你写的书。”

“……我就知道。”晏无双叹息着点点头，“其实我也没想过瞒你，不然手稿就收起来了。”

如水的月光从窗纱外漏进来，泼了一地明亮，半明半暗的房间里气息交缠，两个人无声地对视着。

顾三爷伸出手，拢住她凉冰冰的脸，书局里看到的那些文字又从回忆里跳出来，水一样地在他面前划过。

她的文字冷静、简洁，平白如话，系统说，如果晏无双生在那个世界，也许会是一位专业严谨的医生。

可在这个世界，她困于闺中，隐姓埋名，就连写点自己的研究成果，都要冠上一个陌生的名字，听着人家口口声声地叫她“先生”。

“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太可惜了。你是个有才华的人，要是生了孩子吧，一忙起来，这些手稿肯定要被搁置了……就算我自己没有孩子，我大哥二哥也还能生。顾家不缺你生这么一个孩子，天底下却缺这么一个能把这些东西写出来的人。”

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个读书人的才华和一个贵族家庭的继承人比起来，哪个重要呢？

顾三爷懒得去想这个问题，那个雨天看到的文字在他心里浩浩荡荡地排成一列，早就把答案告诉了他。

这个孩子对他可有可无，可是这份才华对晏无双来说，无论大小，都肯定是她一生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