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天到冬天,从江浙到西南,转眼《稗子》剩下最后几场戏,最多一周就能杀青。
剧组却遇到难关,因为部分拍摄内容的尺度问题,原定的取景地用不了了,还有几场戏说不定要重拍。
李依澜着急上火到嘴角起泡,一边和旧场地负责人协商,一边和副导制片他们到处打电话找备用场地。
好在不久后新场地有着落了,就是又要花掉大把时间、人力和金钱。
向亦冶通常只关心演的部分,这回也不禁在心里计算起追加的投资额了。
隆冬将至的时候,新场地搭建好,剧组人员陆续转移。
商务车行驶在蜿蜒的山间,隔着车窗玻璃,向亦冶往外看。
林地尽头,一所占地不小的古宅进入视线,高门大户,飞檐斗拱,顶上门匾书着“黎氏宗祠”几个暗黄色的大字,漆成暗红色的大门开着,有剧组工作人员在进进出出。
“听说是翟制片一个朋友的祖宅。”旁边,陈执水同样弄好了妆发,但还没换戏服,也看向窗外,特别好奇,“这么大一个祖宅说借就借。”
向亦冶没说话,离得越近,那建筑越大,门墙遮天蔽日,看着有点压抑,仿佛家族赋予的重担都化成了实体。
他在提前感受人物视角,陈执水却以为他在尴尬。
待会拍整部电影里尺度最大的一场,是黎耀庭和贺抱璞在黎氏祠堂的亲密戏,两个人还没交流怎么演。
剧本里的亲密戏原先有好几场,李依澜觉得少而精才有张力,就删到只剩两场。
第一场已经拍过,含而不露的写意风格,俩主角只是靠得比较近,说到底什么也没碰到。
陈执水瞟一眼向亦冶紧闭的嘴唇,嘴角垂着,上唇是个微微上翘的弧度。
很难描述这种心情,陈执水不自在地靠住椅背,好像是尴尬,跟之前拍同性题材作品的时候一样。
又有点不同,仿佛藏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下了车,向亦冶站在大门口,抬腿正要迈过门槛,停住了,转头看周围。
“怎么了?”斜后方陈执水问。
莫名觉得有人看自己,向亦冶往来时的方向看。
附近好几辆剧组用车,爬了一个多小时山路,都灰头土脸的。
最末尾停了辆黑色劳斯莱斯,在一片丰田五菱后边显得突兀,一看就不是剧组的车,挡风玻璃暗暗的,看不清里面。
没人看他,门边进出的工作人员都在忙自己的,向亦冶朝陈执水摇摇头,表示没什么,沿宅子中轴线进去。
远处,劳斯莱斯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玻璃边沿伸出一只手,指间夹了支燃着的烟,食指在烟身上点了点,几点烟灰洒落到泥地里。
白色烟雾顺着缝隙往上升,像朵逃逸的云。
“现在走吗,徐总?”前座司机问。
烟雾尽头处,徐绰眼睛望着祠堂门口,缓缓吐出最后一朵云。
宅子古色古香,改造过了,露天的庭院堆着设备,镜头对准大厅,供桌上头,左右摆着供品,中间是上香的炉子,前边的地上,两只蓝色蒲团,旧旧的,后边林立的牌位,被笼在雕花的龛式构造里。
两侧有厢房,向亦冶拐了弯往那边走,换了戏服再出来。
为了讲清楚开拍后的走位,李依澜不得不亲自上阵做演示,一会演黎耀庭搂贺抱璞,一会演贺抱璞推黎耀庭,这个抱一下,那个拍一下的。
有身高差,他总要叫人“矮点矮点”,服装造型和个人画风也不搭配,看着怪滑稽的,周围都在捂嘴偷笑。
最后累得李依澜拍拍啤酒肚:“差不多就这样……哎,你俩粉丝看到得羡慕死我。”
走戏完毕,李依澜叫清场,无关的工作人员散去了,打板声啪地响起来——
——砰,车门关上,徐绰拍拍袖口的灰,往祠堂走。
多年没来了,祖宅也稍稍变了样子,但不至于不认识。
不认识也没关系,他也不是来感念祖辈、落叶归根的。
擅自把自家祖宅借出去拍电影,亲爹徐勉知道了大概要被气死。
徐绰才不在乎。
拍摄时间正好在他回国这几天,他还没回S市,也不管顺不顺路,忍不住过来看看。
最开始想坐在车上远远瞧上一眼,等看到向亦冶人了,就叫司机返程。
临到要走,又觉得不够,这么轻的一眼,怎么消解得了一千多个日夜的远别,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