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太过模糊。而后来,他搬进阁楼里,几乎失去了和家人交流的机会。
少年的目光太过直白。
直白到…像一只流浪小猫,一朝路过宠物店,透过玻璃橱窗,才恍然世上还有别的小猫,是可以得到爱的。
秦聿川眼神转深,将手放在轮椅扶手上。
只需要少年一伸手,便能触及。
沈望舒没有动。
他只是那样看着,直到那个婴儿在母亲怀里扭了个身,对方低下头,在额上珍重地亲了一口。
他垂下眼。
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只小熊。
小熊不会动,不会有人亲它的额头。
但小熊会一直笑。
一直一直笑。
少年眼底黯淡,杏眸雾蒙蒙的,透着些许水光。
指腹轻轻碰了碰小熊弯起的嘴角,又将它抱紧了些。
整个人缩进轮椅里,小小的,又分外安静。
秦聿川大手悬在少年的脑袋上。
许久,没有落下去。
他微微俯身,“左边。”
沈望舒眼睫颤了颤,顺着男人示意的方向看去。
是……绣球。
它们真的开了。
一团团簇在一起,颜色绚丽漂亮。
沈望舒睁大眼睛。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绣球。
记忆中,沈家种满名贵的花草,甚至有一个专为沈晚晚打造的玫瑰园。
而阁楼窗外…只有一堵灰墙。
他从未见过这样繁盛的花。
恰巧风吹过。
花瓣轻轻晃动,有几片被风吹落,晃晃悠悠地飘到他的膝头。
沈望舒低头盯着那几片花瓣。
很小,很薄。
轻轻拈起一片。
花瓣躺在他的掌心里,轻得像没有重量。
沈望舒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把那片花瓣,小心地放进小熊的怀里。
“……好看。”
他又拈起一片。
也放进去。
花瓣在小熊的怀里,最终堆成一小撮柔软。
“好漂亮。”
眉眼生动,唇边也微微弯了一下。
不复刚才的落寞。
秦聿川定定地看着少年。
“嗯。很漂亮。”
……
静园。
一座占地极广的中式宅院,也是秦老爷子养病的地方。
粉墙黛瓦,庭深几重。
老爷子喜静,遣散一众佣人,寻常连秦家人都少来打扰。
秦聿川抬脚,踏进正厅。
秦骁缩在梨花木椅里,颈间缠着一条格格不入的羊绒围巾,神色僵硬。
见他来了,强颜欢笑,“三哥,您来啦!”
秦老爷子坐在上首,放下茶盏,看向那条过分厚实的围巾。
“海城六月”,秦苍慢悠悠开口,“不怕中暑?”
秦骁干笑两声,“爷爷,我这不是……刚从夏威夷飞回来,还没倒过来时差,怕冷、怕冷……”
他说着,往椅背里缩了缩,牵动脖颈上青紫的指痕,疼得龇牙咧嘴。
又硬生生憋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嘿嘿,真的。”
秦聿川面不改色地在另一侧落座。
“爷爷。”
秦苍嗯了一声,他虽已至古稀,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丝毫不见疲态,反倒因年岁增长,上位者的威势愈发厚重。
叫外人仅看一眼,便是两股战战,唯恐冒犯。
半晌,秦苍开口,“那孩子,怎么样?”
秦聿川平静道,“因伤住院。目前在康复。”
“我问的不是这个。”秦苍打断他。
秦聿川沉默片刻。
“他很安静”,他说,“怕给人添麻烦。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记十分,想着怎么还。”
秦骁忍不住附和,“对对。特别乖一小孩,长得也好看,跟瓷娃娃似的,要是搁艺术系读书,肯定是一堆人的缪斯。就是胆子太小……”
他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后颈凉飕飕的,赶紧闭了嘴。
秦苍没有理会孙子的聒噪。
他审视地看着秦聿川。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再好一些”,男人缓缓道,“等到他,即使知道真相,也会选择留下来。”
“不是因为他签了字。”
“是因为我想留他。”
厅中静了几息。
秦苍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
“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人家。”
秦聿川微微颔首。
秦骁窝在椅子里,看看爷爷,又看看堂哥,总觉得话里话外他都是个电灯泡。
他挠挠头,决定说点什么活跃气氛。
“对了,三哥”,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那个,嫂子,不是,小朋友,他今天怎么样?”
秦聿川看了他一眼。
秦骁感觉围巾下的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很好。”秦聿川说。
“今天带他去看了绣球。”
秦骁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堂哥,秦聿川,秦家家主,那个连自己高烧四十度都只会说在写论文的男人。
专门带一个小朋友去看花?
他纵使想再附和些什么,都有些词穷。
忽地想起昨日在病房外窥见的一幕,恍然大悟。
一切都能说通了。
秦骁比了个大拇指,“您二位感情真是欣欣向荣。”
秦苍将茶杯搁回桌面。
“下个月,带他来一趟。”
他补充,“不见外人,就我自己见见。”
秦聿川没有一口应下。
“再看。等他康复训练稳定些。”
秦苍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秦骁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把见家长这关糊弄过去了。他摸了摸围巾下的皮,心想昨天的罪没白受,回头得让三哥报销医疗费。
但下一瞬,秦聿川的目光扫过来。
秦骁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秦聿川收回视线。
窗外,日影西斜。
他想起少年在绣球花丛边的神情。
那样漂亮。
男人浅啜一口茶。
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