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聿川久久盯着他。
走廊另一侧,电梯口有护士经过。
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扰嫂子……”
秦聿川骤然松手。
青年贴着墙,如一摊烂泥滑下。
男人的手劲太大,不过半分钟,秦骁的脖颈青紫一片。
他捂着脖颈,咳得撕心裂肺。
秦聿川不再看他。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刚刚触碰青年的手指。
一根一根。
“他经不起吓。”
秦聿川将手帕收回,“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秦骁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以后我敢多说一个字,哥你直接打死我!”
心头涌起阵阵后怕。
多年前,他只觉得堂哥任由自己发烧,实在冷漠。
现在才知道。
那已经是…对方对他最大的仁慈。
也是。
秦家旁支尽数倒塌,死的死,逃的逃,自己能活下来……
还是因为秦聿川血洗秦家的前夕,看见了自己的雕塑作品。
一朵…无尽夏。
秦聿川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病房。
调整好表情,推门。
沈望舒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抱着小熊,圆润杏眸湿嗒嗒的,含了几分绯色。
没有抬头,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秦聿川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伸手,将掌心微微覆在少年左手手背。
沈望舒抬起眼,神色茫然。
少年对此并不排斥。
确认这一点后,秦聿川收拢手掌,将少年冰凉的手完全裹住。
“秦骁的话”,他语气温和,“不必放在心上。”
炙热干燥的触感传来。
沈望舒抿了抿唇,小声开口,“可是…秦先生……”
“嗯。”
“那个人说,您以前……不照顾人。”
秦聿川沉默片刻。
“嗯”,他承认,“不照顾。”
“那为什么……”
沈望舒没有问完。
左手指尖蜷了蜷,想缩回去,被男人不动声色地握紧。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我值得?
少年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的幼猫。
即使有人蹲下身伸出手,也怯生生地不敢靠近。
怕对方只是路过。
而后…又回到暗无天日的日子。
所以不能贪心。
也不能……索求更多。
秦聿川沉沉看着沈望舒,眸色翻涌。
他几乎想直接告诉他。
我就是秦家那个人。
协议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你现在握着的这只手…
就是你法定意义上的丈夫。
你无需感到愧疚。
你本就应该在这里。
话到嘴边。
看着少年微微发红的眼尾,将话咽了下去。
现在不能说。
这些天,他让少年相信秦三这个人是安全的。
是值得被相信的。
但若是此刻坦白真相……
原来见义勇为的背后是协议婚约,是少年被父亲逼着签下的白纸黑字。
他不会愤怒,不会质问。
只会将自己重新缩回壳里。
然后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像看另一个沈鸿辉。
他会接受自己的命运。
又或是等待一个时机,伤痕累累地逃去另一个地方。
秦聿川垂下眼。
“……我做这些事”,他开口,声音更低了些,“仅仅因为我想做。”
“仅仅因为,我看见你,我想这么做。”
沈望舒怔怔地望着他。
自愿…吗?
仅仅是因为想?
他听过太多代价和回报。
但他从不知道,世界上有东西是不需要偿还。
甚至不需要理由。
可是……
协议怎么办?
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丈夫,又怎么办?
他这样握着秦先生的手。
是不是……不忠?
是不是等那个丈夫找来时,他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
沈望舒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胸口很沉很闷。
秦聿川将少年拢进怀里,指尖慢慢摩挲后颈。
像在安扶一只受惊幼猫炸起的绒毛。
一下又一下地轻拍。
沈望舒身体颤了颤。
他没有躲。
“我陪你。望舒”,气息拂过耳畔,“我陪你。”
不知重复多少次。
许久。
那只手依然没有离开,克制地停留在后颈上。
沈望舒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也许,他不该心安理得地享受秦先生的好意。
但现在。
此刻。
秦先生的手很暖。
怀抱也很舒服。
靠得近了,能听见沉稳的心跳声。
沈望舒吸了下鼻子,将眼前的水光逼了回去。
“……嗯。”他说。
声音几不可闻。
秦聿川没有去问少年嗯是什么意思。
但掌心里冰冷的小手终于回暖。
他将那只手拢得更紧了一些,“睡吧。”
“……好。”
沈望舒闭上眼睛。
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湿意,被男人用帕子一点点擦去。
……协议的问题,明天再想。
秦先生的手还在这里。
明天。
也还在这里吧。
……
秦骁站在病房门外,揉着还隐隐作痛的脖颈,踌躇了很久。
他本来想直接走人,这辈子都不来触秦聿川的逆鳞。
但脚却不听使唤,硬是在门口杵了快半小时。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从门缝往里瞄了一眼。
就一眼。
毫不意外地得到了秦聿川警告的眼神。
像…巨龙守着自己心爱的财宝。
他默默将门缝合上。
秦骁靠在墙边,两眼瞪着天花板,心情复杂。
他那踩着尸山血海坐上家主之位的堂哥,此刻正坐在床边,抱着少年。
而那个少年,神色安然,腿上还放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熊玩偶。
秦骁沉默了很久。
他摸出手机,给秦聿川发消息。
[三哥,对不起。]
[还有,祝你们幸福。]
消息发出去,他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不敢看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