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会刀了自己。
她都对他这样了,一个正常的人不应该会提起刀反抗吗?
她觉得他的心里总是藏着一份恨意的,一个高傲的人怎么会情愿被人折辱到这种地步,只不过是卧薪尝胆,慢慢麻痹她罢了。她不能掉以轻心,被他的小伎俩迷惑,她越这样想,就越能将自己洗脑。
所以……他一定会有触底反弹的那一天。
可她心中也暗暗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看一个老实人被污浊,看一个老实人反抗,这是多么大的乐趣呀。
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
“你先擦完药,回来我会告诉你。”祝榴盘腿坐在床上,不放心地叮嘱道:“记得包扎。算了,你要是不会,你把东西带回来我给你包扎。”
裴亭春沉默地点点头,心里藏起了一份欢喜。
他在经过铜镜时,将胸口那簪子拔了出来,小心地放在了桌案上,心里在想,那原本是插在她发尖的,如今插在了他的心尖上。
真好……
裴亭春出去还关上了门,没有让一点风雪透了进来。
夜里的明月已经上升到枝头。
月光落在了她的身体上,肤色透出浅浅的白,像是月下仙人。
他的影子从窗影前经过,清冷又傲雪。
祝榴坐在床上满脸无语,他这股清高的脊梁就不会弯。
她到底弄了个什么东西回来,真是怎么作都不会死。不过转念一想,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经得她折腾。
她又摸了摸枕头下的刀,又瞬间安心了几分。
等会儿还是得把他安排在屋内,但是得把他绑起来,别让他轻举妄动,她觉得他为人正直,半夜里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可祝榴一直忧心他会逃走,哪怕城主府布满了暗卫,可这个人实在是拥有太多的迷了,祝榴还没有解开谜底呢,怎么可能让他轻易的这么离开。
她光着脚在屋内巡视了一番,最后盯上了飘来飘去的红色纱雾,她站在这观察了半天,托着下巴说:“也许用这个不错,逢久倒是干了一件好事。”
“公主,你说什么呢?”
裴亭春捧着一盒东西叮叮当当的回来,放在了镜台上,又悄然地来到了她的身后,像一道鬼魂缠了上来。
祝榴被他吓了一大跳。
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如影随形,蹭到了她的身上。
他故意使然,祝榴扭头就撞了上去。她撞到了那坚韧的胸膛,忍不住地摸了摸。
有点硬又有点软,摸起来手感不错,她忍不住地拨开了他的衣裳,将手伸出去,温热,再往另一边摸摸就能摸到血窟窿。
裴亭春闷哼一声。
祝榴看到他胸口处渗出来的血更重了,尤其他穿着一袭白衣,想不看见都很难。她琢磨起他的容颜,心里想着他应该穿黑红色,他的眉眼锋利,应该在眼尾涂上一抹红印,眉心再点一点红。
那一定很好看……祝榴怅然地想着,直到被身后的纱布拂了脸颊,才想起来正事。
“你来帮我一下。”祝榴牵起了他的手指,那是根骨分明的手掌,十指相扣,他的大手包裹着她的手。
“公主要做什么?”裴亭春不解地询问。
“和我一起让它们摘下来。”祝榴忽悠着男人帮她,将挂在床榻上的那些纱雾全都扯了下来,裴亭春一向很乖,她说什么就做什么。
红纱布洋洋洒洒落在了他们的头上,将他们包容在其中,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对视。
就仿佛是盖上了红盖头……
他们都愣在了原地,与这喜庆的布置融为一体。
摇晃的红烛,倒映着铜镜里诧异的两人,烛光照在了他们的身上,打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却因着纱布,弄得有些不真切,仿佛是一场迷幻的梦。
如果这是梦,他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公主,你不要这些东西了吗?”裴亭春声音嘶哑,含糊地问。他在心中呐喊,你不要我了吗?又为何弃我?可他怎么也说不出,他有多少次想要说出口,就有多少次闭口难言。
“裴亭……将军,我发现你真的很好看……”祝榴情不自禁的将心中的话说出口。
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她,那双深情的凤眼中含着情,他内心的欣喜难以遮掩,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在他无声的注视中,她缓了神回来,下意识咳嗽几声,胸口一阵堵闷。她怎么……话都不过脑子就说出口了,她感觉脸颊通红,而且手心发热,全身上下都充斥着暧昧的气氛。
裴亭春正准备自己将纱布掀开,被她抓住了手腕。
祝榴踮起脚,笑意温柔,“别动。”
裴亭春被她的举动弄懵,一下子忘了远离,逼近的气息像是锁住了猎物,嗅到了少年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他只能任她摆布,眼睁睁的被她牵引着心跳,拉扯着感情。
她小心并郑重地掀开了红纱布,双颊微微地透着绯红,就仿佛娶到了心爱的郎君。她的眼眸缱绻,明亮又透彻,心脏又蓦然地跳动起来,如当第一面见他时的心情一般。
裴亭春脸上十分诧异,她!她这是在对他做什么!
不!不!她不应该这么做——
他能感受到她的指尖已经停留在他的脸蛋上许久了,她的小拇指轻轻的摩挲着他的耳蜗。明明胸口还在流着血,那股撕裂感将他拉扯的一阵眩晕,情迷意乱,他的胸腔激烈地起伏着,呼吸失控。
祝榴做完这一切才发现她做的实为出格。啊啊,她怎么一时情动,给人掀了“红盖头”呢。她只希望裴亭春并不知道信地的传统,不,她就是蠢了,他是庆国人,怎么会知道呢。
——掀红布,乃定情。
——那是要将人带回家成亲的。
“……当然要,只不过是另有作用。好了,别说了我先给你擦药吧。”她因为心情激动,语气上都变得颤颤巍巍。
她刻意的将这件事情隐去,似是不愿再提起,还故意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实际上心里恨不得赶紧结束这一切,将人带回。
裴亭春点点头,转身赶紧掩饰到脸上的羞涩。走到铜镜前将盒子拿起来,他的食指还在颤抖,整个人回不过神来,不敢想象她刚刚的行为代表了什么。这比那个吻还要致命,那可能是她生理上的需求,而刚刚,那能代表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他害怕是他自己想错了,是他在自作多情……
她只是一时胡闹,根本就没想将他带回去。
裴亭春逃避似的转身,如同后面有猛虎野兽一般。
祝榴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脱离她的掌控,一脸冷漠地跟上去。他这又是在拒绝她吗?明明知道……他不知道掀红盖头的含义,可祝榴还是有些恼火地抢过了盒子。
“坐下吧,我给你擦药包扎。”她的语气瞬间变得冷漠冰硬,前后反差简直不像个人。
裴亭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态度变化,恍恍惚惚坐在了她刚刚坐过的椅子上,脸上的情绪更烧了,克制着颤抖地抬起头看着她,一下子陷入了她那一汪明翠的眼眸中。
那是一双很美的眸子,如今只注视着他,他多希望她只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而不是分给其他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永远的凝视着他。
就像现在——
可惜……不可能的……她不属于我……裴亭春落寞地想着。她是成王唯一的公主,她享尽荣华富贵,奢侈无度。她见惯了美人,也见惯了人心,她爱养面首,用完便弃,是个薄情寡义的女子。没有谁能真正的走进她的内心,永远被她隔绝在外。他怎么配?怎么能被她喜欢上?
“裴将军,你又走神了,你又在想些什么呢?”祝榴手插在了药膏中,又抹了一大把,涂在了他的伤口上,同时又故意拧了他一把肉,才让深陷漩涡的他清醒过来。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在想。”他迷迷糊糊地说道。
骗子——祝榴又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伤口。
他分明在想别的事情,在她的面前,这些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裴亭春痛得嗯哼了一下。
祝榴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发笑,露出了幸灾乐祸的情绪,是她的报复欲又在作祟了。
“嗯……我错了。”他语气软了一些。
“嗯什么嗯?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要记得每天好好喝药,我为了你,把个我讨厌的医师都掳了回来,还费了那么多珍贵的药材,你可不能愧对我的苦心啊。
……我还没有折磨够你呢,你不能这么草率的就死掉了,听见没。”祝榴拍一下他的胸,毫不客气地说道。
裴亭春疼得脸皱了起来。
“我知道了。公主,疼……”他故作委屈地说道。
“原来,你还是知道疼的呀!我看你,像是对痛一点都无所谓的样子呢,你是不是有受虐病?专门喜欢受我的虐,那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祝榴瞧他的面色一笑,又从盒子里拿出了布条,为他包扎。这种事情做过很多次了,一点也不感觉到生涩,甚至熟练的上手了。
“我没有。”
他并不想受她的虐,可每一次都栽了,他就是控制不住,每每因为她而心情悸动。
“你说没有就没有呢?那我还想说我喜欢施暴呢,就喜欢对你这种人使尽手段,尽情肆虐。你觉得我残忍吗?”祝榴直白的将心里话全都对他说了出来。
反而让对方心里暖洋洋的。残忍吗?至少,她能看见他了,至少她喜欢他的身体呀。
“公主,你没病。”有病的人是他,在阴暗里发疯地爱她,恨她,那么痛苦,那么心知肚明,恨天恨地,最恨的是自己不被她所爱,当初的事她有难处,她不记得他,他怨,他恨,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裴亭春压制着心里交织的情绪,郑重其事地说道。
祝榴不晓得他的心情变化,但瞧着他刻板严肃的模样,又笑了。他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好像永远都有心事一般,比她这个不长命的人还要心事重重。
“你又不是医师,你怎么知道?我可活不过二十,凡是见过我的医师都这样说。”
祝榴站了起来,她弯腰贴近他。她的呼吸又扑在了他的脸上,温热,亲近而触摸可及。
他的渴望和矜持在平行线上打架。恨不得离她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就能像在玉池中吻上她的唇一样……
祝榴将布条狠狠一拉,裴亭春咬了咬牙,他在痛苦中沉沦。在这个角度里,像是他在抱着她一样,只要他稍微的伸出手,就能将手搭在她的背后。
可是他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僵硬的像是一个木偶。
“好了,包扎完了。”祝榴包扎完就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在颤抖。
难道是她的力气用的太大了?她有一些怀疑自己。
“是我包扎的太紧了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祝榴担忧地问道。
“我我没事,刚刚好。”裴亭春磕磕绊绊的回答,他隐下了心中的阴暗,垂着眸子中的暗光。
刚刚好松开了他,让他呼吸不再急促起来,理智也在逐渐的回归。
“那好,”祝榴拍了拍手上的血,从抽屉中拿着一块白布,将那沾了血的簪子包裹起来,以防明日早晨吓着了逢久,她的胆子可小了。
紧接着,她看向榻上散乱的红纱布,快速走过去,坐在上面招呼着还在发愣的裴亭春,蛮横地说道:“你过来。”
只要她稍微勾勾手,他就情不自禁的走到了她的身侧。
祝榴朝他伸出手,命令说道:“躺下。”
裴亭春疑惑地眨眨眼。他转眼就被她用纱布做成的长条捆住了双手,祝榴还为他贴心的穿好了衣裳。裴亭春目视着祝榴将他捆得严严实实,他全程没有一点儿怨言,因为他的全身上下都被她摸遍了,他整个人恍恍惚惚。最重要的是,祝榴将他的嘴巴堵住了。
他想说话也说不出口了。
做完这一切,祝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大作。裴亭春双手双脚都被她绑了起来,而他嘴里被她塞上了她的手帕。他眼尾发红,眼眶里红红的泪水,闪着光,嘴里呜呜,似是想要说话。
“以防你晚上乱动,我将你绑起来,可能会有点难受,但至少比地牢里好吧。”祝榴还好心的为他解释了一句,接着转身,将烛火熄灭一大半,只留几盏跟前的烛火后。祝榴躺在了床榻上,而她睡在了外头,裴亭春睡在了里面。
她能听到身侧的人急切的呼吸声,短促又快又急,隔得近了,还能听到他怦怦跳的心脏声。
他是不是太激动了点?他的心脏声吵得她让她睡不着,“睡吧。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你这剩余的几天内,你能不能从我身边离开。”祝榴拍了拍被绑得死紧的男人,为他们俩一起盖上了被褥。
裴亭春欲言又止,他的嘴巴被堵得死死的。但看着她都闭上了眼睛,于是他也闭上了,他的睡相极好,脑袋枕着,而脸上没有一丝的赘肉。祝榴更加觉得这个男人好看了。
可他并不知道,祝榴睡相极其的糟糕,本来就不习惯旁边多个人,而且还多了个男人。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半边身子都搭在了他的身上。最后又勉为其难的睁开眼盯着对方,对着他轻轻的叹气,这让她怎么睡呀。旁边就有一个男人,而他不能睡,她不自觉的又勾起来之前的那一个吻,亲切又激烈。
祝榴脑里瞬间浮现一出旖旎风光的画面,甩了甩脑袋,盯着他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数过去,妄想赶紧睡着。
就在她再一次叹气的时候,对面的男人睁开了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祝榴看出了他想要说话,于是伸出手,拔掉了他嘴里堵住的手帕。
“公主,夜深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嘴里吐出暧昧不清的话。
是啊,夜深了,一到这寒冷的夜里,她越发想要靠近身边的这个大火炉,她的体质为阴,而这位将军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就仿佛浸于温暖的温泉。
“你睡不着吗?”她倒打一耙。
“公主,你要不把我松了吧,我来哄你睡觉。”
“嗯?”
祝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她觉得她自己也是一根筋搭错了,真的将他的手松开,裴亭春松开手以后就微微的双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抚着,嘴上温柔地说道:“闭上眼睛,公主。”
祝榴躺着躺着,还真的睡了个好觉。没想到他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让她睡着了。
祝榴从前完全不知道,她睡觉一点也不老实,整个晚上就像八爪鱼一样扒着对方的脑袋,迫使着对方的脸压着她的胸脯。她也从来没有这么睡得舒服的一觉,在这个男人的身边睡得很安稳,很踏实,不会像以前一样半梦半醒着,整个人身处一片大海一样,漫无目的的游着,现在就像是找到了一片独舟,安稳的行驶。
但裴亭春一整晚都没有好好睡觉,直到天色快亮了,才睡过去。
当祝榴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裴亭春脸贴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呼吸拍打着她的胸口。她的长发,他的缠在了一起。祝榴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亲密无间,倒是真的很像刚新婚的小夫妻。
祝榴从他的身上爬了起来,跨坐在他的身上,等着他从睡梦中醒来。
他睡得很安稳,祝榴忍不住起了坏心思。
祝榴的发落在对方的身上,有几根落在了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挠拨着他,对方脸颊下挂着两圈淤青。
她在想,她居然真的,真的跟他同床共枕,睡了一夜。
裴亭春能感觉到身侧的人动静很大,一会儿坐在他身上,一会儿又将脑袋凑近,头发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像是毛茸茸的生物,好奇地看着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