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走进医院,换好工服,和赵章快速交接完病例。送走同事,她关掉大厅的灯,只留诊室一盏孤零零的光源,然后陷进椅子,仰头闭目。
医院开了夜诊,却要“控制成本”——院长指示,若无客户,大厅灯必须关掉。省,就硬省。
她把那件终于想起要洗的白大褂扔进洗衣机,回到诊室。胃部的隐痛还在隐隐发作,像有个小人拿着钝器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她开始盼望太阳快点升起,好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枯坐。
得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想什么呢?
想想房子到期后搬去哪儿吧,能省点房租,存起来。
存起来干嘛呢?那点钱好像也干不了什么大事。但钱总是不嫌多的,先存着吧。
还想点什么呢?快想,让脑子转起来,转起来就不觉得胃痛了。该死,快想啊。
酒店。
嗯?怎么会想到酒店?算了,随便想什么都行。
对了,是那位智小姐提的酒店。智小姐……她叫什么来着?智冕。对,智冕。无冕之王的“冕”。这名字真特别。“冕”是帝王的礼冠,“智冕”,智慧的冠冕,听起来……很厉害。
她好像说她刚分手。和什么样的人分的?为什么分?她给过机会让我八卦的,我怎么没问?该死,当时为什么没问?
她还说了什么?她说喜欢我的脸和气质,想让我去她家坐坐。我答应了吗?好像没有。
为什么不答应?不知道,懒得深究了。
白大褂放洗衣机里了吧?应该放了,刚才确实放进去了……
混乱的思绪终于被逐渐袭来的困意搅散。傅渊保持着那个仰靠的姿势,眉头微蹙,呼吸变得深长。偶尔因为脖子僵硬而呻吟着动一下,随即又沉入短暂的昏睡。
是手机闹铃把她拽醒的。
有几个住院的小家伙在输液,她之前估算了滴速,定了闹钟,方便准时查看。
她摸索着掏出手机按掉闹铃,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视线模糊地聚焦,发现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傅渊又眨了眨眼,定睛看去。
是智冕。她一手托着腮,歪着头,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
桌上放着一份外卖。透明的塑料袋内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已经放了有一会儿。
“晚上在附近约了客户谈事,顺路过来看看你胃好点没。喝点热粥应该会舒服些。”智冕说着,将外卖轻轻往前推了推,就像下午推过那杯温水。
这次换了新的“诱饵”。
“我进来时大厅黑着,只有这间诊室亮灯,看你睡着就没吵你。”见傅渊仍有些懵然,她又轻声补充。
傅渊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睡眼惺忪地瞥了眼时间——十点半。得去查看输液情况了。
“嗯,谢谢……谢谢你这么晚还过来,还带吃的。”傅渊双手撑住桌面站起来,垂着头晃了晃,试图驱散残存的睡意和虚弱感。她累得甚至失去了拒绝那碗粥的力气。
“一会儿吃,我先去看看那几个输液的小家伙。”
“好。”智冕也站起身,自然地跟在她身后。
夜间住院区很安静,四五只猫咪分别待在各自的笼舍里输液。每个笼子外都挂着文件夹,记录着基本信息、诊断和用药。
傅渊单手掐腰,另一只手翻看病例,眉心微蹙,目光在记录和笼内动物之间移动。她查看输液瓶余量,打开笼门仔细检查留置针部位有无水肿、针头是否脱出。
一切正常。她利落地填写查房记录,转向下一个。
智冕抄着手倚在门边,目光随着傅渊的动作移动。看她检查完一只又一只,遇到格外紧张、哈气威胁的猫,傅渊会轻轻叹口气,然后拿过一条软毯,慢慢盖住猫的脑袋,手指隔着毯子轻轻抚摸,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没事的”。不过几分钟,那充满敌意的呜咽声便在毯子下低弱、消失了。
怎么说呢……很温柔,有种不为人知的耐心。
这大概是傅渊的另一面。见到这一面的,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动物。而它们出院后,也不会告诉自己的主人,曾有一个宠物医生,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给过它们这样静谧的安抚。
智冕心里某处,忽然被轻轻揪了一下。
半夜三更,空无一人,她自己还不舒服,明明可以偷懒睡到天亮。但她没有。她定了闹钟,即使满腹抱怨,即使无人监督,依然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巡查。
智冕的工作成果清晰可见——每谈成一单,业绩数字便跳动增长。可傅渊的“工作”呢?那些在深夜付出的、极致的细致与温柔,该如何被看见,被计量?
一阵医用胶带被撕开的“嘶啦”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傅渊正小心地拆下一只猫前肢上的胶带,取下已经滑脱的留置针,用棉球按压止血,再将胶带松松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