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靠在后排座椅上,将车窗降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吹散车内沉闷的空气。她头向后仰,侧脸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智冕:「我到家了,今晚的事谢谢你。」
傅渊回了个「好」,继续看窗外夜景。
她对大都市的夜色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迷恋。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巨型写字楼外立面的LED屏循环播放着绚烂广告,将半边天空染成不真实的颜色。
傅渊来自泉城,一个北方十八线小城。普通二本毕业,考研第一志愿差了几分,阴差阳错调剂到羊城农业大学,毕业后便顺理成章留了下来。宠物行业极度依赖城市能级——道理简单,只有收入够高、生活优渥的人群,才更有余裕去“优待”宠物,而这份“优待”,才是傅渊这行赖以生存的土壤。
当老家的人还在争论“宠物有没有必要吃专用粮”时,傅渊已在羊城接待过戴着爱马仕项圈的比熊犬。
所以傅渊选择留下来。
也不仅是为了高一点的收入,也为了无人指摘的自由。
如果在泉城,傅渊前一晚在酒吧喝酒被熟人碰到,第二天就能传到傅渊父母耳朵里,然后傅渊就会听到熟悉的唠叨。
傅渊受不了这种像黏糊面团一样的环境,在她眼里每个人本是一粒面粉,却被一种叫做“人情”的液体黏在一起,无数面粉颗粒被牵扯黏连,互相碰触,互相干涉,互相介入,互相影响,互相拖累,然后被一只叫做“面子”的大手随意搓圆捏扁。
在羊城她可以完全不顾及别人的目光,没人认识她,没人关注她,没人在意她。
白领精英来去匆匆争分夺秒;外地打工人风风火火骑着小电驴闪转腾挪为了准时打卡;退休的大爷大妈在街边专注地打麻将或者享受早茶。
傅渊很享受陌生人对她的忽视和不在意。
可即便是能被傅渊享受的孤独,它的本质也是孤独。
傅渊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那个黑漆漆的窗户。
“这个城市会不会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
傅渊想起她刚毕业在羊城租房子,和中介看完房子签约已是华灯初上,傅渊拿着签好的租房合同,站在出租屋前看向窗外时心里曾这样问过自己。
傅渊拿出手机点开智能家居app,点了一下,黑色的窗户瞬间透出暖黄色的光。
目前傅渊选择用科技来实现她这个愿望,她搬入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灯换成智能遥控的,这样她就可以让让灯为自己而亮,有束光迎接她回家。
“你到家了吗?”
傅渊走出洗手间擦头时打开手机看到智冕的消息,大脑一时有些短路,她觉得两个人才刚认识,没必要报备是否到家这种事。
她上划聊天记录,“我到家了,今晚的事谢谢你”还是半小时前,想想自己礼尚往来处于礼貌报备一下也是应该,傅渊舒展眉头回了一句“刚到,早点休息,晚安。”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失礼。
“晚安。”
傅渊想起赵章早上的话“好好维护”。
他们分院的业绩连续几个月全区倒数,甚至是亏损状态,再不想想办法继续恶化下去分院可能真的要关了。
傅渊对医院没什么感情,但是如果真的关闭分院,她和赵章就要被分到其他分院,这样她通勤时间就可能会变长,当时租这个房子就是图个上班方便让她能多睡几分钟,如果真调别的分院那她还不如一开始就租城中村,何必每个月多花几百块住在市中心当大冤种。
傅渊今天的烦恼就是这个,她和赵章已经被院长谈话好几次了,话里话外暗示他俩需要改善现状,否则就需要考虑去哪家分院了。
赵章是本地人不介意去别的分院。
她得想想办法,至少要再撑半年。
傅渊的房子还有半年才到期。傅渊不想让定金打水漂。
好好维护……
怎么维护啊!!!!!
本来就是为了不和人打交道才选择这个职业的!!
结果忘了动物他妈的不会说话啊!!!
傅渊痛骂十八岁在报考志愿专业栏填写“动物医学”的自己是个sb。
还是穿白大褂吧。
傅渊躺床上双手抱头沉思一番,决定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白大褂拿出来重新洗一遍。
消毒水洗一遍,再用洗衣液洗一遍。
傅渊想起了早上沾染在身上的车厘子味,她觉得消毒水的气味和车厘子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