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查看了伤口说处理的很及时,他熟练地重新消毒,注射疫苗,随后拿出一张表格,在第一个日期格子里打了个勾,递给智冕。
“后面四针照着表格上的日期来打。针眼别碰水,忌口,辛辣、油腻、酒、生冷都别碰。注意保暖别感冒,多休息,多喝水。出去留观半小时,没不舒服就能走了。”医嘱像一段熟练的贯口,一气呵成。
智冕听得有点发懵,只来得及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走出诊室,傅渊果然还在候诊区,目光正落在她这边。
“医生说观察半小时,”智冕用棉签按着上臂,走到傅渊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商量,又像自言自语,“我家离得近,回去等也一样吧?”
傅渊站起身——她不喜欢需要仰视的对话角度。“家里有人吗?”
“没有,自己住。”智冕意识到这个方案可能行不通了,拿起棉签看了看,针眼没再出血。她活动了一下手臂,四下寻找垃圾桶。
傅渊接过那根棉签,走到墙角的医用垃圾桶扔掉,又折返回来,看着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智冕。
“那你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傅渊的声音平静,“太晚了一个人在医院等太久,回家路上也不安全。”
这个回答让智冕意外。她以为傅渊会像刚才那样,摆出那副严肃表情,勒令她必须老老实实坐满三十分钟,说不定还会掐表计时。没想到,对方竟同意了她的提议,甚至还给了个“兜底”的方案。
——“不舒服就给她打电话。”
智冕发觉自己有点摸不透傅渊的脾气和行事逻辑。转念一想,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搞不懂也正常。她随即释然。
“好,今晚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我也没做什么。”
“医生说你教我的处理方法很好,让我没那么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变成视频里那样……流着口水,乱喊乱叫,扭来扭去。”
傅渊认真地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个,听起来像丧尸。”
智冕被这认真的回答逗笑了。这让她想起早上,傅渊同样认真地提议“现在就可以穿白大褂给你看”的样子。
傅渊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容搞得有些莫名,手指在裤袋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垂落,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吧,反正你说就十分钟。”她抬起眼。
“那你怎么回去?”
“打车。”傅渊顿了顿,补充道,“这么晚了,送不送你,我都得打车。”
这句话恰到好处地消解了智冕心里的那点负担。麻烦别人一整晚,若再添不便,她真要过意不去了。
“好,谢谢。”智冕将一缕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并肩走在被路灯染成橘黄色的街道上。在医院等待的时间,足以让傅渊身体里的酒精代谢大半。她有些懊恼——用一晚上酒意才堆砌出的那点“脚踩棉花”的飘忽感,就这么轻易散掉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将额前的刘海向后捋去。压力大的时候,她常做这个动作,仿佛能借此理顺烦乱的思绪。
“你不高兴吗?”智冕看着表情并不轻松的傅渊,扭头轻声问。
“我不是不高兴,我只是没有高兴,这是两种心情。”傅渊目光直视前方,无波无澜,就像做了一道简单的问答题。
“但不是因为你,所以你无需关心我的心情”傅渊余光发现了智冕的欲言又止,补充了一句。
有些人很喜欢麻烦别人,把互相麻烦变成人情往来,纠缠不清,拉扯不断,他们把这种黏腻的关系认为是朋友,是所谓的“自己人”,他们会被突如其来的“自己人”打扰,也会突如其来地去打扰“自己人”。
有些人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想别人来麻烦自己。他们不会和家人朋友形成合作关系或者是利益往来,甚至连搬家这种事都会选择叫搬家公司,而不是呼朋唤友一大帮前来帮忙,等结束了请一顿饭答谢了事。他们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有清晰的界限,入侵他们的界限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冒犯。
傅渊就是后者。
傅渊从来不信“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她觉得地球这么多人她顾不过来,她也不相信地球这么多人会顾虑到她一个人。
她觉得“人人为己”就很不错了,每个人把自己照顾好不麻烦别人就很不错了。
那些需要“人人为我”的人,不就是因为自己无法照顾自己,才需要别人来帮扶吗?
傅渊不想顾及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顾及。
意料之外的关心和关注对她来说都是打扰。
所以她对智冕的关心无动于衷,用“无需关系我的心情”结束了这段试图进入她情绪的谈话。
智冕在小区门口停下,缓缓张口道“就是这里了……”
“好的,那我打车了,你注意安全,再见”傅渊跟着站定,说完后摆摆手转身离开走到路边,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环顾四周确认定位后,蹲着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小车距离她越来越近。
智冕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蹲在路边的傅渊最终上了一辆黄色网约车后才缓缓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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