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阿判没接到您么?”董欣桐向外一瞥,那车是警卫员开的。
老人穿着简朴的浅紫色麻料套装,身上的饰物拢共就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素戒,头发灰白参半,却是拾掇得极光滑典雅,仪态十分端庄。她面上浮着宁静平和的笑,目光温婉地看着众人,“他去接姥姥再来接我多累呀。”
“大奶奶最疼哥哥了,我有点吃醋。”陆嘉禧做出吃味的样子来,继而扑到席仪华怀里,“不管,奶奶抱我!”
席仪华在大学里教了半辈子书,退休后又被返聘,整个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具像化体现,气性更是少有人能及。
她就接过这顶大帽,一碗水端平地搂过陆嘉禧,语气怜爱不已:“阿判和我们嘉禧我都好久没见了,奶奶疼你们也是应该的呀。好嘉禧,这次和你哥哥一定待久些,好不好?”
“阿峣,一会儿厨房里什么酸的调味都看着点儿,免得让嘉禧全喝了。”陆明元笑着发话,视线不离席仪华。
团团圆圆,语笑喧阗。看着眼前这一幕幕,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邬小曼认知到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
难堪和失落感一并笼罩下来,在她与他们之间划了道泾渭分明的线。她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可和陆嘉禧一比,人生第一次在这种氛围下产生了羡慕这种情绪。
努力想要融入的劲头,空落落的一下没了支点,心情就像万里碧空中一朵落单的云,瓦蓝中拥着满身突兀的白,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她独自在这温馨的空间之外,没有入侵一片广袤天地的侥幸与快乐,只有对无所依靠处境的焦虑和忐忑。
或许她是幸运的。但有人的人生上限是金钱,而有人的人生,下限是金钱。自己毫不费力地拥有了其中一样时,就难免贪心地想要更多。
陆嘉禧的娇,毫不扭捏、毫无所图,董欣桐、陆明元、席仪华对她的纵容也是全然不掺计量、不加思索的,这种纯粹的情感只能从她这样的出身中找到。自己的父母身家丰厚,同枝共生的族亲身居高位,没有拖累,没有贪念,也无需借势,恪守着必要的边界,余下的只有休戚与共的相互扶持和真心维护。
各有千秋并驾齐驱的平等之中,一切就回归了最本真的舐犊之念,而不是像她的家族一样,无时不刻不充斥着虎视眈眈伺机吸血的亲属,动辄道德绑架的新朋旧友,以及在敌对立场上环伺着的想要拉他们下马的同僚。
血缘的最珍贵坚固之处,在此刻诠释出了它最大的意义。
邬小曼以为,像陆家这样的身份,精算提防比起她家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只是一场晚饭前的寒暄,再日常不过的寥寥几语,家族兴旺背后涌现出来的治家智慧就已经让她感到望尘莫及。
这里面又有哪一个人是傻的?
席仪华是不问世故的文化人,可是最有话语权最重规矩的陆明元都尊重她,于是无人不敬她。陆峣掌握着英国陆氏低调却举足轻重的半导体行业,与皇室官员都有着匪浅交情,却甘愿在董欣桐面前扮出风流富少模样。陆嘉禧将陆判的份量玩笑似地在看重他的人前说出来,只会让这个共识更强烈,让长辈们对她的坦荡大方更疼爱。
一个又一个互为拱卫的核心在这个家里流转着,凝聚成了一个强盛而不可侵犯的利益共同体。
在这个共同体中,每个人都不会把别人不当回事,每个人也都愿意大智若愚地让渡自己的身段。这种模式投射在权力中,几乎就是各自将自己降了半格,而这被弃之如敝履的半格,却是他们这种家庭中磕破头也要拿在手里的必争之地。
她呢,她的宠爱是有期待的,是押宝式的,是无有不应却不够用心的。在她失去了董欣桐的认可之后,这种宠爱更是显见地缩水打折,邬小曼不免惶恐起来——限期的宠爱显然比放养更让人提心吊胆,到了那一刻,她该怎么办?
解药,唾手可得。甚至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救她于水火之中,可她在冷静下来触及了稍许陆家的真实轮廓后,却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扑向哪一个能托一把自己的人。
她没有信心。
那被财富和地位堆砌起来的高傲,在陆家面前自惭形秽不堪一击。
她的魅力不足以让天然的好感靠近,她的价值只能换取不过头的礼待,她的资源……她又有什么资源?
脚趾在鞋头里不自觉地蜷了起来,似乎想借这微乎其微的抓力给自己一点支撑和动力,可内心却始终盘旋着一丝怯懦,让她迈不出步子。
不要想这么多了——邬小曼暗暗告诉自己,她已然超越了十之八九的人,又何必拿自己与陆家比。
她不该是来这里自卑的,这样的生活不就是她想要的吗?她自此理解了父母那种狂热的雄心和病态的控制欲,却同时又为他们感到可悲。
既然如此,梦寐以求的绝对幸福被她抓在手上的话,就算是爸爸妈妈也会对她刮目相看的吧?他们的爱,多多少少也会纯粹一些吧?
重振旗鼓之际,她的眼前蓦地闪过了一张被自己不屑一顾,却昂然得毫无退意的脸庞。
一个念头紧跟着流窜而上——假如是她呢,她会是什么心情,会如何自处?
会不知所措得像她一样,被这彼此滋养紧密相连的土壤排斥到茫然四顾,而不敢上前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