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不渝出去后便没有离得太远,就守在书房附近。其实他心知什桉一旦答应了和医生见面,就不会有始无终。可揪着他袖子的画面盘桓不去的,只想她出来第一时间能找见他。
景宅坐落在远离市区的城郊,鲜有噪音打搅,风景和空气也都很好,这样的午后时常是阒静无声的。眼下是天气冷了,春夏里这房子外总有阵阵鸟鸣,清香萦绕,他是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
在他的印象里,景奶奶数十年如一日,永远都是这样和煦的脾性。爷爷就更是,这栋老宅子里就从未有过争执的时候。
一代代的人在这里生长起来,他也从孩童时期无忧虑地走过,变成了背负景家大半的人。不管外面有多斡旋和凶险,景家的男人仿佛都心照不宣着,唯有回到这儿来,他们不愿、也不会叫这个屋子里的人沾染一分一毫的算计和龌龊。
他早已将她视为明珠一般,是和景奶奶、景爷爷,父亲母亲一样紧要的人,是他该守护的人。
第一次带她来景宅时她还很小。他帮她办完江月的葬礼,帮她请了假,把没精打采的什桉拎回老宅子来关两天,也同奶奶说了她身世。
这个老人根本没计较他这个举动的深意,孙儿提了,就一口答应看顾起小姑娘。她也不倚老卖老说那些个开解宽慰的大道理,就凡事领着她做,不让她蜷在房间,没空去胡思乱想些什么。
小姑娘硬生叫她带得和亲的没差。那会儿他便觉着他所料不错,家里要果真多一个她这样的女孩儿,一定是任谁都会欢喜的。
头一回对自己拥有的、稔悉的环境,产生一种“万幸”的念头。没有谁比他清楚那个时期的什桉有多拧巴,对自己又有多严苛,又有多不想再用劲儿了……她什么都没了,可不就没处去了么。
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没多久就瘦得不成样子,不吃饭,吃了便吐。求他不要管她了,说她没办法,她也不想吃不下饭的……也不去上课,失去了和别人对话的能力。
江月一走,她才任性地颓丧起来。
因此他不后悔。他很庆幸景家能成为她的牵挂之一,能让她多出一分为别人而活的念想。曾经他也万分嫌恶过这样的束缚,现在却明白这不过是他们生而为人必修的功课,每个人都逃不开的。一个人真的孑然了之后,并不会圆满。
他拿这些诱惑她,便不希望看到好不容易站住了脚跟的她又跌落回去,他绝不会看着她落入那样的田地。
阳光从窗玻璃外投进来,刚刚他们坐在客厅里说话时,就照得她浅浅的眼眸发光,向他微微笑。同样的等,在芫城半个小时都耐不住的男人,这难得束手无策的两个钟头他却不觉得有多令人焦躁,原来只要同她在一块儿就够了。景不渝想,当初那个又犟又弱势的小姑娘都长大了,他却好像越活越回去了……
不晓得过去多久,思绪被一声极轻的门叶开关打断,景不渝抬眼望去,人已经起身了。她没跟着出来,便放低声音询问道:“康医生……”
康医生走近前来微摇了摇头,“说得很少。不过你也别太担忧,什桉答应了明天的治疗。”
男人当即颔首,“我会安排司机接送。”
这里没有人带着进出确实不方便,康医生没有客气。
两人慢着步伐下楼,景不渝半引在前头,听医生说一些他们相处时该注意的事项。
治疗内容医生透露得不多,但这位老师道:“什桉小姐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过我曾经在美军后方精神医院参与过研究治疗,倒有成功干预的信心,只是景先生——”
康医生走到门口停了下来,说:“我将不排除进行激进疗愈的可能。当然,这一点也经过了患者的同意,在实施前我想我有必要确认景先生您的意见。”
毕竟,景氏才是他的雇主。
他接到病例时不无惊讶。景氏,这个蜚声国内外有头有脸的存在,至今已延续了四代兴盛,单单粗浅的豪门两个字已不适合用来形容他们了。稳扎稳打实业起家,再到如今多领域的翘楚,可景氏家族却鲜有在外界露面的时候,低调且神秘。
商报娱记除了那一长串公开的的头衔职称和发展史,甚至连一张新近的景家人的照片都没有,介绍里沿用着多年前不甚清晰的会议图。集团持有人的实际出身一直以来众说纷纭,也一直没被证实过,更别谈摸到这样的生活细节。他是业外人士,虽和他们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但也被协议进行严格的隐私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