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躺没一会儿，什桉还是起来吃了药，给景不渝发消息。
因为工作的缘故什桉不常和人联系，亲近的人也不会过分打搅她，和他也是一样，只在通讯条件良好的情况下偶尔视讯报平安。连她在国外念书，也常常是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像是偌大的景氏丝毫没拖住他的脚步似的，反而还能很好地照料着她……这样子先斩后奏，她不是没有歉疚。
一二年级暑假里私下进景氏实习，即使是她的资历进去应当也不会那么顺利，后来内线电话直接打到她工位上，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默许之下。他知道她的意图，只叫沈清晰将她好好带着，自己从不出面。私底下不管多近的关系，他都不想把她扯进有可能的论调中。
比起沈清晰，一周或许也见不上一面，可都无比确信对方之于自己，是一种情理之中的需要。直到她在爆炸中受伤，昏迷了好几天，将将稳定下来就被强制中断一切工作事务送回国……她才意识到，原来景不渝也是会这么“疯”的。
什桉望着天花板，只觉得灯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静得能窥探到一墙之隔别人的生活，又像是飘忽不定地在眼底晃了一晃，就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受伤的胳膊一到晚上就隐隐地痛，她却从这样反复无常的抽痛中抓到了一丝现实感——她回家了，她在坚固的安全壁垒之下。这里没有战火，没有戒严，也没有创伤……不管怎么样，她回家了。
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也不是莽撞的大善人，毕生所愿就是去一昧追求什么众生平等的苦难和悲剧，非要自己也落难才叫共情。这帮不到任何人。
既然回来了，身处于何处，就该要最大限度做正确的事。
这才是她回来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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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焱夜跑结束在小区单元附近饶了好几圈，第无数次仰头找那扇窗户——就没亮过灯。
本来想着碰碰运气，一半是等她，要是遇见了就请她一起吃饭。满心雀跃地进楼，盼想是不是能在上面碰到，再不济也要交换联系方式。他住了大半年了，从没见过有什么人进出，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学生……她那个样子，他想帮忙。
梯门一开，没想到真让他听见一阵细微的开门声，少年一下子有了归巢般的心情——招呼都衔在嘴边了，谁知站在对门的，并不是李什桉。
是一个男人。
李焱觉得自己身量挺高了，可一眼看去对方比他还要高。
他握着钥匙，拥有一张极优越的长相，衣装楚楚，显然并不是什么可疑人士。他急匆匆地出现也没有使他在意，就要推门进去了——缥缈而寂静的潜意识里，李焱好像听到自己刚摇荡起来的泡泡“啵”地一声，裂了道口子。
他没来由地嫉妒起那个拥有登堂入室资格的男人，像是哪根筋搭错，没多想就冒冒失失开口拦住了他——
“你是李什桉的谁？”
景不渝顿了顿，这才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声控灯因为长久的沉默而熄了下去，他的眼神融进了暗濛里，却比它更沉，缓缓对面前的人道：“……什桉，是我爱的人。”
楼道里空了，李焱脑袋空空地站了会儿，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刚刚那人说的话……一个人大概是优秀到极致了，才会沉淀出那样的自信。他身上有一股极谦和的张扬感，更不担心任何人的觊觎，他根本没有信心和这样的男人比……少年一身的热都成了凉意，沮丧地进了屋。
门外的动静并没有吵到沙发上的人。
景不渝不疾不徐地换了鞋，就着客厅窗帘投射进来的光亮，望见了角落里的她。这套居室是她自己找的，性子本就不是特别有情调，却误打误撞养出了一番暖和的舒适，他都觉着恬静。景不渝随手将西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宽阔的肩膀在沙发前低下去，轻声喊她：“什桉……”
不像喊人，倒像是情人之间的低语。
她如今总不爱开灯。弓着身子朝里睡着，一片脖颈被月光照得剔透，睫毛的阴影浓重。注视着这样的睡颜，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想惊扰她，沉吟了下还是伸手帮她将一缕落在眼睛上的额发理好。
他动作很轻，什桉却一瞬间惊醒了，接着肩膀就被景不渝按住，说：“是我。”
什桉反应了下，这才几不可见地舒了口气，伸长胳膊拧开一侧的落地灯，“……你怎么来了？”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他眉眼，时间没有带给他除了醇熟以外的痕迹，只要他在那里，总是那么深隽而柔和，沉静得让人心安。自那天后什桉还是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和他面对面，尤其还在自己家。
景不渝的视线却在药瓶上一转，抬头看她。
“……”她是被规劝要少吃，按着按着却反而有依赖的势头了，“知道了。”
景不渝半纵容半认真地笑了笑，“再给你一点时间。”
桌子上摆着她那台被没收走的笔记本，现在被他亲自送还给她，直奔主题：“素材敏感耽误了些时候，我已经看过一遍，看看有什么要填充的。”
她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二话不说翻开电脑，点开视频文件。他口中的敏感是什么什桉再清楚不过，也再熟悉不过，这些素材每一帧每一秒都是从她的镜头里出去的。纪录片的剪辑是一门学问，有时想要发挥更多的力量不得不有所修饰。
在塞镇待的那段时间她就跟个雷达一样随时待机，哪儿有事往哪儿冲，资料和报道因此弥足珍贵，甚至能让她得到很多东西——而她现在，就是要拿到这些东西。
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片子，什桉没说话，景不渝也就不开腔地陪着。她肩背上卷着毯子，只要她愿意，稍稍退后就能依靠他。
可是——他以为她会畏惧昨日的重现，或多或少的抗拒，或者干脆像之前那样一时变得多言，和他讲塞镇的脆弱和卑微……却发觉她在远离他在外的时候，早已蛮横地生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