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每次一到这步就心软。”

“那……始终是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日。”

“等明天看看他私吞了多少钱再说吧。”

“好。”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妈妈发来的数目。

周锋这些年通过转账和现金，给了我爷爷奶奶和妈妈773000元。

妈妈问过奶奶，周锋一般每三个月打一次钱，有几次节日拿着现金和水果上门。

妈妈说：“天麒，以后你的钱自己保管好，别再往家里拿了。你缺钱吗？妈妈有点积蓄，可以给你渡过难关。”

妈妈赚钱比我更难，我说：“不用了，暂时不需要。别跟奶奶说我没钱。”

“我知道，没说。”

陈导帮我核对了周锋给我转账的数目，合计74300元，因时间跨度大，或有遗漏；现金数额无法统计。两者相加估算为十一二万。

77万加12万，接近90万。

再用收入减支出，陈导推测，周锋中饱私囊约十万以内。

陈导问我：“天麒，你想怎么处理？”

奥运失利、家中杂事、教练背弃，且我有伤在身……

桩桩件件，足以消耗我大部分精力，把我压榨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我不知道。”我说，“我好累，我不想再待在这里，我要回国家队。”

陈导说：“好，等你办好工资卡的手续，我们就回去。”

“我能把钢钉取出来吗？”那是周锋带给我的伤痛，我不想那六颗钢钉伴随我一生。

“取出来之后得休养一段时间，你想休息吗？”

“嗯。”

“好，我们听医生的意见。”

“陈导，你说我奥运比成那样，下周期还有希望吗？”我说，从头再来，四年匆匆而过，没准最后又一无所获，“我浪费了这次机会，他们没有再选我的理由。”

陈导没有接话。他给不了我准确答案。

就如今年，若非L队领导据理力争，我去不了东京。

而今周锋上位，我和他闹掰了，L队领导未必再维护我、替我出头。

“你等会儿。”陈导打开微信，当着我的面打给徐祎。

徐祎温温柔柔有礼貌：“陈导好。”

陈导说：“没打扰你吧？”

“没有。天麒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天麒这些年的积蓄不到一百万，他去年有些奖金还没下发。粗略估计，周锋私吞了十万以内、可能八九万那样，剩下的钱都给了天麒和他家人。”

徐祎嫌弃地“啧”了声，说：“天麒成绩好的时候，他对应的奖金不少吧，这点钱都贪，想钱想疯了吧？”

徐祎说得对，跟许知霖他们比，我的成绩是一般；可跟L队那群人比，我的成绩是最好的。

陈导说：“是啊，周锋有奖金，还要惦记天麒那份。”

徐祎问：“他是不是趁取现私吞的？”

“是，他曾经取现给天麒和天麒奶奶，有些数目对不上。”

“天麒要追究吗？”

“他没想好，大概追不回来。”陈导唏嘘不已：“就当用十万块钱，看清一个人。”

“我说句不好听的，假如天麒下周期拿了世界冠军，该表扬周锋还表扬、该升职还升职。天麒不觉得恶心的话，是无所谓。”

我听到许知霖说“你这也太难听了”。

徐祎说“我说错了吗”。

陈导说：“没关系，你说。”

“凭什么他不用受到批评惩罚？老实人就该被欺负吗？让小人横行霸道？”徐祎愤愤不平。

我能想象出他鄙夷的神情，他是正直、公道的。

陈导说：“天麒不想让他丢工作。”

徐祎说：“让我想想……”

许知霖对他说“你想什么？陈导会想办法的”。

陈导说：“我想跟他们的领导沟通，看能不能把周锋副组长的职务撤掉，让他永远升不了职。他不是最想名利双收吗？”

徐祎对许知霖说“那不跟何刚一样，还能待在队里，便宜了他们”。

许知霖说“哪里都缺教练，没办法”。

我问陈导：“何刚是谁？”

陈导说：“A队的教练，名声不好。”

许知霖说：“陈导，您别听徐祎的，他太年轻了，很多事情不懂。周锋培养了天麒，这点抹不掉。万一做得太过，别人反而说天麒赶尽杀绝、不顾往日情分。得为天麒退役后着想。”

“是，你说得在理。”陈导认同。

徐祎对我道：“天麒，周锋的事你交给陈导处理。你保留好证据，假如他死性不改，你别给他面子，发到网上让他臭名远扬，大不了同归于尽。”

许知霖又唠叨他“你看看你，这么出主意的吗”。

我破涕为笑。

徐祎小心翼翼地问我：“天麒，你是不是不想练了？”

我说：“我不知道。即使我现在退役，我既没水平也没文化，哪里找得到工作？”

徐祎严肃制止我：“不行，千万不能退役。你退了，最大的可能是回省队当教练，你想跟周锋共事吗？膈应死了。你听我说，你有成绩有本事，别人看你的脸色；你没成绩没本事，你看别人的脸色。还有啊，你们队那群人，十有八九见风使舵，他们怎么看你不重要，你们队只有你进了国家队，你就是最厉害的。”

陈导也被逗笑：“话糙理不糙啊。”

许知霖说：“天麒，你还年轻，再坚持一两个周期不成问题。你所遭遇的挫折和磨难，终将使你变得更强大。前提是你要穿上铠甲，保护和相信自己，陈导会帮你的，你要好好配合他。”

徐祎说：“是啊，坚持训练，重新把钱攒回来。你得有盼头，为未来打算。”

盼头……

我的未来在哪儿呢？

我说：“谢谢你们给我出主意，以前是我不好、误会你们。”

徐祎很大方豁达：“哎呀，过去的事不要提啦，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吸取教训、知错能改，来日方长嘛。”

许知霖说：“天麒，尽快振作起来，时间就是金钱。”

“谢谢你们……”泪水打湿我的脸庞，浇灌我的心灵：“真的……谢谢你们。”

陈导拿着证据找L队领导交涉，并要求他们调取体操馆门口的监控，证明周锋恶意推我。

后续是，L队内部经过核实和商议，撤掉周锋副组长的职务，三年内不得评优评职称。

我接受了钢钉取出手术，将消毒后的钢钉带回宿舍、放进玻璃瓶。它们曾是我的软肋，我想让它们成为我的铠甲、助我变得强大。

陈导为我谋划好，养伤期间练上肢项目。

短期展望明年的全运会，全能和自跳双单很难掰得动许知霖和徐祎，他要我鼓起勇气冲击鞍马金牌。我底子好，多下苦功，不怕赢不了刘逸明；全能争取奖牌。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巴黎，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