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许知霖弹完三首钢琴曲,拿起放在一旁的《菜根谭》翻看。
弹琴和读书能使他静心凝神。
徐祎悄悄走到他身后,环住他肩膀:“师兄,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你说。”许知霖说。
“沈天麒今天找我吵架。”
许知霖的指尖放在两页纸之间,欲翻到下一页,却因听见徐祎的话,顿住了。
“吵架?”许知霖不解,世锦赛和登榜仪式已经过去了,所有人重回起跑线,为何突然在这个时间吵架?
而且,徐祎下午训练表现正常,反倒不见沈天麒出现……
许知霖合上书,侧身看向徐祎:“为什么吵架?你们打架了?”
徐祎伶牙俐齿,正常情况下没人说得过他。至于打架……许知霖没见他动过手,估计战斗力不弱。
“没有没有。”徐祎急忙否认,他怎么可能干这种蠢事?“他想推我,我躲开了。”
许知霖稍稍放心:“没受伤吧?”
“没有。”
“说说看,怎么回事?”许知霖说。
徐祎拿了世界冠军后,只在亲近之人面前嘚瑟了一阵子,他不可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早上不是没什么人训练吗?我练了半个小时双杠,下来的时候发现沈天麒瞪着我……”
……
许知霖听得眉头紧锁,轻轻握住徐祎的手:“下次别跟他说这么多,太冒险了。”
徐祎说:“我知道。可没理由他说我,我不还嘴呀。”
许知霖无声地叹气。徐祎还真学了韩峰的毛病,一定要在言语上占据上风,假如徐祎说的皆是实话,他竟也挑不出徐祎的错处——徐祎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是该批评他好?还是不批评好?
“你是出于什么心态跟他说这么多的?炫耀?报复?趁机奚落他、刺激他,让他就此不能再威胁你?”许知霖想到最大的可能性是“炫耀”,问题是早过了“炫耀”的“最佳时机”,徐祎怎会突发奇想做这种徒劳无益的事?
徐祎回顾早上的情形,他是不想说这么多,可看见沈天麒那拎不清的模样,非要嘴硬说周锋好,他很想拿水泼醒他。
徐祎说:“我觉得他可怜、可悲,像只无头苍蝇。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不需要再炫耀;至于报复……无非是去年他对你出言不逊,我能理解,角度不同嘛。刺激他?我没必要这样做。即使没有他,我们队还有其他人,随时会追赶上来,不是说我刺激他,我就能高枕无忧。”
“这是你的真心话?”许知霖盯着徐祎的双眸问,“无论是对沈天麒、还是对我?”
徐祎看似单纯,实非如此。例如那天给何光明送烟,许知霖问他,是不是韩峰教的,徐祎说不是,“登长城”不属于正式团建,某种程度给何光明带来了麻烦。而他是活动发起人,于情于理,都应向何光明表明态度。
“是我的真心话。”徐祎目光坦荡,直视许知霖略带严肃的面容。
他知道许知霖怀疑他,这听起来的确不合常理。你的竞争对手来找茬,作为既得利益者,你不应该在此时狠狠羞辱他吗?
怎么反而告诉他,谁是好人、谁是真正的坏人?
徐祎顺便把从元捷处听来的信息告诉许知霖。
“师兄,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非常信任你,我想知道我处理得是否正确。”徐祎说,许知霖向来对这种事淡然处之,他做不到。
他没办法当作没听见、没发生、把事情烂在肚子里。
“没有错,但是有风险。”许知霖说,徐祎处理得还算体面,即使将这件事捅破,传出去也是徐祎占理,“沈天麒的思考能力不如你,或许他今天觉得你的话是对的,明天觉得你是错的,再找你要说法,你该如何应对,你想过吗?”
“没有细想。”徐祎当时考虑不了这么全面,“我说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而已。”
“是,大家都知道。但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会成为沈天麒眼中那个‘罪人’。”许知霖说,“你以为陈导和周导没有提醒过他吗?或者没有其他人暗示他吗?你怎么确定你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不确定。”徐祎说,许知霖说得对,他为什么要当这只出头鸟呢?沈天麒不会因此感激他,说不定愈加记恨他,“我……”
徐祎的眸光黯淡下来,他大概明白许知霖往日为何对一些不好的言论选择不理会、不追究,因为一旦破开某个口子,即使重新缝合,也会留下痕迹。
“我就是……我就是有点烦他这样,分不清孰是孰非,所以趁机骂他一顿。”被许知霖一说,徐祎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对,应该坚持最初的想法——走为上计。
“你的意思我理解。”许知霖说,“你们有直接利害关系,他没找错对象。你没有完全回避,说明你清楚,你的名额是光明正大地得来的,而不是说他表现得更好,你无缘无故抢走他的名额,你有这个底气跟他对峙。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担心他故意挑起你的怒火、套你的话,转过头跟周锋商量对策,反过来报复你。刚才听你一说,周锋也不想理他了,他有怨气无处发泄,才忽然想起来找你。”
一个经常辱骂体罚学生的教练,在面对自己的得意门生在最后时刻落选,又目睹最大的竞争对手神采飞扬地登上最高领奖台,会作何感想?
“可你要知道,沈天麒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要他露出一点积极向上的苗头,周锋肯定想方设法把他哄回来。”
“是我冲动了。”徐祎有些懊丧,沈天麒怎会轻信敌人的话呢?如今反而给他留下话柄,“我不该和他说这么多的。”
“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眼下这个关头,没必要。”许知霖说。阴暗地想,徐祎大可借此机会除掉竞争对手,偏偏给沈天麒指了一条有可能通向柳暗花明的道路。
“现在怎么办?”
“此事先保密,不要再跟其他人提了,尤其是韩导。”许知霖说,“我知道他很疼你,但现在不是跟他说这件事的时机,会影响他对你的规划。你跟我说了,就当完事了,好吗?”
徐祎不懂得耍小手段、韩峰懂,不然徐祎的世界冠军不会来得如此名正言顺。
方文自然知道韩峰的目的,并默许他的行径。故而两位教练,都不是徐祎可以倾诉的对象。
“我不是挑拨你和韩导的关系,他是教练、我们是学生。教练和学生,始终有不同的角度,我们要用学生的角度去解决问题。”许知霖站起来抱住徐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或许你会困惑,但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明白我的用意。”
徐祎眉头一松,轻轻点头,像是释放压力。
许知霖说:“专注冬训,其他事情尽量少管,稳扎稳打才能走得长远。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倾诉,我希望我的回答,能为你提供帮助。”
“师兄,谢谢你。”在许知霖的安抚中,徐祎缓慢结束内心的挣扎,“我心里舒服多了。”
“明天起床,就不能再想了。”许知霖说,徐祎需要时间消化,“不然变成我浪费口舌。”
“好。”徐祎嘴角含笑。
另一边,沈天麒将徐祎的话思考了几日。
徐祎说话有点难听,却也在理。为了验证他的话,沈天麒给周锋打了个电话。
正好这几日,周锋的组员训练情况不佳,令他十分恼火,可怜的沈天麒再次成为他的泄愤对象。
“你他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不知道去体操馆加练吗?你看看徐祎,冠军榜登了、长城去了,人家要变龙了,你他妈是要当虫吗?学学人家,怎么讨好教练和领导,为什么他上榜、家长就能来?为什么要备战奥运了,还能说去长城就能去。你对比一下前两年,再看看今年,你不觉得所有人都偏心他吗?你找我有什么用?我不是韩峰,没那个本事亲自到国家队教你!谁让你不争气,不给陈梓良长脸,你就是个废物!我当初眼瞎了才对你这么好……”
沈天麒没有反驳,泪水无声无息地从脸颊滑落,等周锋骂够了,他勉力挤出一句:“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