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内,两名主持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单杠场地。
女主持Holly说:“让我们来看看XU Zhilin的表现。”
男主持Jenson说:“中穿前上……哎呀这里出现了一个小停顿。”
如果要做6.6的成套,许知霖第一个动作应该是“中穿180”,而非“中穿”。
他利用腰腹力量顶住身体,防止松腰,再转了180度,将握法由反握换成正握。
三个大回环起浪后——
“卡西纳,好的,G组难度!”
“科尔曼,很好地完成。”
“直体特卡切夫接分腿特卡切夫转体180度。”
“直体特卡切夫转体180度,相当精彩!”
……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下法,直体后空翻两周转体720度……噢噢,一小步,稳住了。”
成套结束,直播镜头拉近,许知霖的额头布满密密细汗,投向方文怀抱时,神情有些茫然。
此时,日本队已结束比赛,以257.595分暂列第一。
华国队所有人都在祈祷。
许知霖开场的那个停顿不会对结果造成影响。
华国队一定能站上最高领奖台。
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大屏幕上更新分数——
CHN XU Zhilin,Difficulty 6.5,Execution 7.733,Score 14.233.
Team 257.495.
“-0.1”化作无数利箭,飞快地刺入华国队每个人眼中。
日本队欣喜若狂,五名队员抱作一团,庆祝这激动人心的结果。
方文拍了拍许知霖肩头,并未言语,他知道,许知霖已经尽力了。
饶是许知霖过往成绩再好、心理素质强于同龄人,归根到底,经验是要用时间磨砺的,任何成功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许知霖想的是,我失败了,我没能做到最好。
两年前、三年前那一幕幕,三度在苏洛文眼前上演,他看着日本国旗升到最高处,华国国旗只能静立于它左侧。
平心而论,14和15年世锦赛团体决赛、16年奥运会团体决赛,乃至今时今日,他的表现未必是整个团队里最好的,但一定是最稳定、失误最少的。
他想带领队伍站上最高领奖台,为何这般艰难?
他明明做好了表率,为何这般残忍?
日本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他们的总难度不及华国和俄罗斯,胜在稳定性高,最后一项自由操,其中一名成员勇敢上难度并高质量完成,赢得裁判青睐。
另一边的许知霖却一上场便出现小失误,给了裁判可乘之机。
胜败已成定局,功过自有定论。
颁奖仪式结束,三支队伍在混采区轮流接受采访。
华国队首先接受采访的是苏洛文:“非常遗憾没能拿到金牌,要总结的地方还有很多,嗯……”
忆起往事,苏洛文黯然神伤,他挤出一个勉强而礼貌的微笑作为掩饰。
许知霖说:“感觉最后还是有点紧张,发挥得不够好,没有帮到团体,需要继续提高成功率。”
他曾无数次设想,遇到最坏的情况,应当怎么处理。
当最坏的场景真正出现时,他发现,自己好像无能为力。
是力所能及、却差在微末之间。
严旭彬说:“跳马发挥不好,这是个不该出现的失误,后续得继续精进动作。”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撑起来。
大概是被衰神附体了。
元捷说:“鞍马失误很不应该,给队伍拖了后腿。因为我们的自由操比好了,想着更进一步,但做得不够好,心态上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最后轮到沈天麒。
他低着头,眼眶红了一圈,边抽鼻子边说:“是我对不起大家,因为我的失误,连累大家拿不到冠军……”
他直接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一下来,陈梓良骂他,说他连续两次丢动作,D、E双失。
不是他想甩锅,而是他看到俄罗斯队失误,心里慌张。
大部分人看到对手失误,或许会想:我得抓住机会稳住,拉开差距。
沈天麒却想:糟了是不是器械有问题,万一我也失误怎么办?
典型的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加上元捷在他前头失误,使他六神无主,听不进陈梓良的话。
等待药检的过程中,许知霖向方文坦诚:“其实我……很紧张。”
方文早有答案,许知霖不可能不紧张。即使姜城一直跟他强调,许知霖心理素质很好,他也没有全信。
重压之下,紧张是人之常情,不紧张是世间罕有。
“我觉得脑子很乱,想着可能是成功的、也可能是失败的……所以一上去那个中穿,没绷住。”向来沉稳的少年皱起了眉头,犹在自责,恨自己无能。
方文伸手抚平他的眉心:“没事,不怪你。”
“我是不是不应该上难度?”许知霖说,因为分差实在过于微妙,给与不给,全在裁判一念之间。
方文说:“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大家都想让许知霖兜底、都明白6.6有风险、都知道许知霖是第一次比世锦赛团体。
想让救世主降临,却忘了救世主亦有七情六欲。
许知霖说:“我觉得我做得不够好,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在赛场上,就应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少年固执己见,眼中泪花闪烁。
“你这样不行,压力太大了。”方文能理解许知霖的意思,是“团体必须成功”“华国队必须成功”,是责任与使命的驱使,他从来没有就这方面详细地教导过许知霖。
——为国而战,本身就是每位运动员应有的觉悟。
作为全能选手,信念更甚。一如苏洛文、又如许知霖。
方文强调:“没有谁能保证百分百成功,完全没有,你千万不能这样想。”
“可是,去年基本做到了。”许知霖说,正是因为有成功率在前,他有把握。
“不是这样的。你在前进,你的对手也在前进。哪怕你想的是战胜自己,你必须明白,人始终是人,不是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是人就会生病、就会受伤、就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方文细细想了想,一定是那通该死的电话。
如果不让许知霖听电话,他不用接收过多的信息、受到这些信息的干扰,他就能利用最后的时间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