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针对是否启动正式引渡程序的首次公开聆讯,面向全球媒体直播。对方律师正在陈述M国方面的“初步证据”,语气咄咄逼人,将一些经过裁剪和误导性解读的邮件片段、资金流水,与D国某些官员的所谓“证词”强行关联,构建起一个看似完整的“行贿”叙事。
轮到温欣雨的代表律师发言反驳,逻辑清晰,直指证据链的断裂和管辖权依据的牵强。然而,在直播镜头和对方律师带有偏见的追问下,程序的对抗性和温欣雨所处的被动地位被无限放大。她偶尔会侧头与律师低声交流,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即使在如此被动和充满恶意的环境下,也不见丝毫慌乱或乞怜。
就是这份冷静和坚韧,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刺痛了屏幕前范林宣的心。她看到温欣雨在对方律师提出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假设性问题时,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她看到温欣雨在休庭间隙,微微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腕——那里,曾经被冰冷手铐勒出过红痕。
范林宣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她坐在这里,身处自己控制的商业帝国核心,拥有看似无尽的资源和影响力,可以指挥若定地应对股市风波、舆论攻击、资本围猎。可是,面对屏幕上那个她最爱的人,独自在异国他乡的法庭上,承受着不公的指控和全球目光的审视,身上还戴着象征失去自由的电子镣铐……她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刻骨铭心的无能为力。
她不能替她承受那些恶意的诘问,不能立刻将她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带出来,甚至不能穿越屏幕,给她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她所谓的资源、人脉、财富,在此时此地,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司法程序”和“政治算计”的玻璃墙,看得见,却使不上力。
这种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负疚感和心疼,几乎要将她击垮。她仿佛能感受到温欣雨每一个平静表情下所承受的巨大压力,能想象到她在无人深夜的孤独与煎熬。是她,把本该在球场上绽放笑容的爱人,卷入了这个冰冷的漩涡中心。
直播画面在继续,聆讯进入技术性辩论环节。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屏幕,心情复杂。
范林宣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她背对着屏幕。
“会议继续。”她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沙哑,那丝刚刚流露出的脆弱仿佛从未存在过,“关于恶意舆论,法律部牵头,联合网信办举报平台,对那几个带头造谣的自媒体和大V,收集证据,准备正式起诉,告到他们倾家荡产。公关部,不用发温和的澄清稿了,准备一份措辞强硬的律师声明和集团官方公告,明确指出这是有组织的商业诽谤和舆论操控,峦森保留一切追责权利。”
她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投资部负责人身上:“至于斯罗所那些影子资金……让他们买。密切监控,记录每一笔交易。同时,启动我们之前准备的‘金盾’计划预案,调动一切可用资金,在关键价位构筑防线。他们想吃肉,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她的指令一条比一条强硬,带着硝烟味。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因为目睹温欣雨在直播中的处境而碎裂的部分,正在渗出看不见的血。那场精心策划的惊喜之旅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灵魂上。此刻支撑她的,除了责任,更有一股近乎偏执的念头——必须赢下这场战争,必须把温欣雨安然无恙地带回来。唯有如此,或许才能偿还万一,才能面对那双清澈眼睛中,不曾改变的信任。
直播画面里,聆讯暂时休庭。温欣雨在律师和领事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起身离开。镜头捕捉到她走向侧门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若有似无地朝着镜头的方向,或者说,是朝着遥远东方,投去了极短暂的一瞥。
那一眼,平静依旧,却仿佛穿越了时空与屏幕,轻轻落在了范林宣剧烈疼痛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