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林宣回到峦森集团总部,整栋大楼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低气压中。员工们虽然依旧各司其职,但匆匆的脚步、压低的声音、偶尔交换的忧虑眼神,无不透露着紧绷感。
最高层的紧急会议室里,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已经接入了全球各主要分部的负责人影像。长桌两侧,核心高管们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舆情报告和市场数据。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范林宣在主位落座,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抬眼扫视全场,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冷冽,不带一丝多余的波动:“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我只问三个问题:第一,交易所的问询函,法律部和公关部的联合答复草案什么时候能给我?第二,目前抛售最凶的机构账户,背后资金流向初步分析出来没有?第三,我们在A国除现有律师团队外,还有哪些可以动用的政商关系,梳理清单和接触方案一小时内放到我桌上。”
各部门负责人立刻进入状态,开始逐一汇报。会议在高效而压抑的节奏中推进,每一项指令都被迅速拆解、部署。范林宣的大脑如同精密的处理器,快速吸收信息、做出判断、下达命令。她必须让自己像机器一样运转,才能暂时压制住心底那不断翻涌的、关于温欣雨处境的焦虑。
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助理轻轻推门进来,俯身在范林宣耳边低语了几句,并将一台平板电脑悄悄放在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官方权威媒体的快讯,标题简短却分量千钧:《外交部发言人回应我公民在A国被拘事件:已提出严正交涉,要求保障合法权益》。
范林宣瞳孔微缩,快速浏览内容。发言人的表态措辞严谨而有力,强调了对本国公民合法权益的保护,对“长臂管辖”的反对,以及对A国依法公正处理此事、避免将司法问题政治化的要求。紧接着,另一条消息弹出:Z国驻墨尔本总领馆已加派领事保护专员组成的工作组,赶赴温欣雨被限制居住的地点,核实情况并提供必要协助。
国家层面的介入,如同在沸腾的舆论油锅中滴入了一颗水珠,瞬间激起了更广泛的反应。不到半小时,国内数家与晨星科技存在竞争、合作或仅仅只是同属尖端科技领域的知名企业——包括几家在AI芯片、生物医药和精密制造领域的领头羊——其官方账号或创始人、CEO的个人社交媒体上,陆续出现了措辞各异的声援。
有的转发外交部表态,强调“Z国企业出海需公平环境”;有的回忆与温欣雨在行业论坛上的交流,称赞其“专业与正直”;更有数家企业联名发布了一份简短的《关于维护中国企业海外合法权益的呼吁》,虽未直接点名,但指向性明确。这些声援或许带有各自复杂的商业考量,但在此刻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行业意志,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了之前一边倒的恶意揣测。
然而,阳光背后总有阴影。几乎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在中文互联网的某些角落加速涌动。数个粉丝量巨大的财经“大V”、娱乐八卦号以及一些来源不明的自媒体,开始集中发布或转发一系列“深度分析”和“匿名爆料”。
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惊天内幕!范林宣与境外资本勾结设局,温欣雨成牺牲品?》、《“闺蜜”还是“猎手”?起底范林宣上位史与资本迷局》、《峦森股价暴跌真相:提前套现与做空疑云》。这些内容将范林宣描绘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擅长利用情感进行资本运作的冰冷形象,将她与温欣雨的关系彻底扭曲为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大量水军账号在评论区带节奏,编造细节,煽动情绪,甚至对范林宣进行人身攻击和侮辱。
更让峦森集团投资部负责人冷汗直冒的是实时监控数据:在股价持续低迷、散户恐慌性抛售之际,数个此前并不显眼的境外机构账户和通过复杂通道进入的“影子资金”,正以稳定的节奏、精准的价位,悄然吸纳筹码。交易模式显示出高度的专业性和目的性。初步溯源分析,这些资金流的最终源头,隐约指向那个熟悉的名字——斯罗所资本及其关联网络。他们像闻到腐肉气息的秃鹫,在市场的混乱中悄然盘旋,准备啄食最肥美的部分。
会议被迫暂时中断,紧急商讨应对恶意舆论和异常资本动作的策略。范林宣听着公关总监和法律顾问关于取证、举报、发布澄清公告的建议,看着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污蔑和资金流向图谱,太阳穴突突直跳。外部的明枪暗箭她尚且可以应对,但内心深处,一种混杂着无力、愤怒和巨大自责的情绪,正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次她精心策划的澳网之旅。那本该是送给爱人的惊喜,是忙碌生活中一次浪漫的逃离。她记得温欣雨在中央球场包厢里,眼中映着阳光和赛场的璀璨光芒,那是全然放松、沉浸在热爱中的纯粹快乐。而如今,那份快乐成了噩梦的开端,那片阳光灼热的球场,变成了将她爱人禁锢的南半球牢笼的起点。
如果不是她提议……如果不是她安排了这次行程……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尽管理智告诉她,对手的阴谋早已布下,即便没有这次旅行,也会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以其他方式发动,但情感上,她无法摆脱那种“是我把她带到那里”的沉重负疚感。
就在这时,会议室主屏幕上,一名负责监控海外媒体的助理突然切入了信号源。A国一家主流新闻电视台的直播画面跳了出来,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庄严肃穆的听证室。镜头推近,温欣雨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
她坐在被申请人席上,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施了淡妆,却依旧能看出清减的痕迹。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正在发言的A国司法部代表律师。脚踝处,裤脚微微掀起,那副黑色的电子脚镣若隐若现,像一个无声却刺眼的耻辱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