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君娆看向他,眼神询问。
周晏满脸无辜说:“我从小没有兄弟姐妹,我想试试和哥哥牵手睡觉是什么感觉。”
高君娆半蹲着清洗着搓澡巾:“好。”
高君娆是复读机成精吗,怎么他说什么都说好?
周晏俯瞰着这人黑压压无发缝的头顶,不由得想。
夕阳余晖,斜草闪烁着金光,高格乐换了身轻便衣服,边推摩托边嘱咐说:“君娆,你看着孩子们,我去镇上接你鲁阿提叔叔出院,饭闷在锅里,桶里温了羊奶,凉了就热,别吃凉的。”
高君娆俯身把完全风干透的干粪饼堆垛在毡房周围的粪棚里,“知道了,阿爸,路上注意安全。”
望着一骑绝尘的摩托,周晏眨巴眨巴眼睛,说:“就骑个摩托行李能装开啊。”
高君娆扯了毡布盖在干粪饼堆上,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棚檐,他边说边往上面拖拽,“行李不多,挂车把就够了。”
干粪饼和干粪饼之间留足了缝隙通风,抱着岱钦的周晏随着缝隙里高君娆的游走而徘徊不定。
一个没看着,岱钦伸出粉舌头舔舐着粪饼,粪香浓郁回味无穷,毛绒的尾巴尖美得直摇,周晏低头一看,怒拍了下岱钦的脑袋,“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岱钦委屈得直哼哼,仰头去舔周晏的下巴颏,周晏连忙推开它脑袋,“舔了牛粪还想舔我,想的美。”
缝隙里的高君娆边捋毡布边笑。
“老高来接我了。”鲁阿提早早收拾好了行李,盘腿坐在病床上叠着病号服,见高格乐来了抬起头冲他笑。
“今天心情不错啊。”高格乐提过袋子,搀扶着鲁阿提下床。
鲁阿提:“出院是大喜事,心情能不好吗?”
“荷孜波森人呢?不会把你扔医院不要你了吧?看把人家气的。”高格乐在病房里兜了两圈没见荷孜波森。
“怎么会,我婆娘还是疼我的,提前回家炖肉去了,说给我补补身体好干活儿。”鲁阿提拄着拐杖说。
高格乐:“行,把你当驴使也挺好。”
“坐稳当,扶着我别半路又摔了。”高格乐托着鲁阿提上了摩托后座,打火,拧车把,摩托不急不缓地跑了起来。
两边的事物飞速后退,大病初愈不好吹风,鲁阿提用高格乐的后背挡着风。
高格乐在心底盘算许久,还是决定把早上的事儿告诉鲁阿提,“我早上见到那谁了,萨仁珠格。”
萨仁珠格是胡希达的妻子。
鲁阿提沉默了会儿,哑声说:“她和孩子们还好吗?”
丈夫犯了错,妻子和儿女却要无辜受牵连。
“消瘦不少,孩子们也瘦了,”高格乐欲言又止,“她特意问了你的情况,看样子想登门道歉,又没想好怎么面对。”
鲁阿提叹了口气,“老阿爸阿妈知道这事儿吗?”
高格乐:“还不知道,应该还被萨仁珠格瞒着呢,那天老阿爸见了我问我胡希达哪里去了,我说进城务工挣钱去了。”
摩托又拐了个弯,高格乐面露难色,说:“老阿爸阿妈岁数虽然到了,人还清醒,总这么瞒着早晚会露馅。”
鲁阿提面色沉痛:“咱们晚点再想想办法吧,尽量循环递进的把真相告诉他们二老,我怕太直白对方遭受不住打击。”
高格乐:“也好。”
自习课,教室后排的男孩耳朵上耳钉暴满,此刻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的聊天界面,时不时抬起头看看窗外有没有老师巡查。
消息停留在他发的“阿爸,饭卡没钱吃饭了,转个三五百呗。”
好几天了,一直没给他打钱。
“不打钱就不打钱,饿死亲儿子算了。”
敖登厌烦地把手机扔进桌洞,趴在课桌上埋头苦睡。
临下课,一男孩过来拍醒敖登,说:“敖登别睡了,我刚才出门打游戏,迎面对上一辆警车,在警车里看到了你阿爸。”
敖登起床气十足,从胳膊港湾里暴躁的抬起头,“你阿爸才是罪犯呢,又和哪个鳖孙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整我呢吧?大冒险诅咒别人阿爸犯罪过分了啊。”
男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我亲眼看见的,被压的就是你阿爸,还带着手铐呢。”
敖登烦躁地挠了挠头:“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打个赌,要是那男的不是我阿爸你给我一百块钱。”
男孩丝毫不怕,“堵就堵,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我说对了你得给我一百大洋,反悔的人早操后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围操场跑圈学狗叫。”
敖登冷笑一声,“不,要是你输了不但要学狗叫,还要补偿我二百块钱。”
男孩:“行。”
“你阿爸才罪犯呢,等回来看我怎么收拾这鳖孙。”
敖登才不信他,轻车熟路的翻过墙,逃课去找他爸。
到了地,敖登双手插兜,硬生生地挤了进去。
“谁家小孩逃课出来看热闹?”
“挤什么挤?真没教养。”
围观的人多,男人被围得严严实实,低着头看不清脸,又挪近了点,前方的人腻了让开了位置,抢过了位置也看清了男人的脸,敖登彻底笑不出来了,隔着老远看见他爸胡希达被穿制服的人压着进去,胡子拉碴的衣服很脏一看就很多天没有洗漱了。
人们对着男人指指点点,漠视,嘲笑,嫌恶,戏弄,男人依旧低着头面无表情,好像浑然忘了被手铐被嘲笑的是自己,也成了一个冷漠看客。
敖登站在围观人群里愣了许久,不由得眼角湿润头脑发热,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家。
“你又逃课!”老阿爸见敖登又回了家,对着他骂骂咧咧,薅起鸡毛掸子就往他身上招呼。
“我这次是迫不得已的,我看见那群人把我阿爸压进去了,戴着手铐的。”见高格乐和鲁阿提也在他家,敖登愣了会儿,反应过来边跳边躲。
“什么手铐,我儿我儿……儿哦!”老阿妈听了敖登的话,当场被气得顺不过气,高格乐和老阿爸搀扶着她。
老阿妈浑身瘫软,一个劲儿的念叨,“我儿我儿……是不是出事了?”
鲁阿提欲言又止打掩护说:“敖登他胡说八道的,胡希达是进城务工了。”
敖登跳出来,“你才胡说,我阿爸没进城务工!”
高格乐拦住敖登,“敖登听话,回屋写作业,不掺和大人的事儿。”
敖登推开他,“写什么破作业,老子逃课回来的!”
老阿爸闻言薅过鸡毛掸子过来,“逃课!逃课!又他娘的逃课!我叫你逃课!我叫你再捣蛋不学习!”
敖登吱哇乱叫:“哎哎哎!这次逃课我有苦衷的!你听我解释!”
老阿妈瘫坐在地上,“我儿真没事?”
鲁阿提眼神恍惚:“没事,真没事。”
荷孜波森见鲁阿提迟迟不回来,右眼皮狂跳,女人的预感告诉她鲁阿提又背着她去胡希达家去了,怕鲁阿提老好人犯病又被欺负,她不放心偷偷跟了出来,一来就听见鲁阿提还在为胡希达这个罪犯辩护,心头涌出一股无名火,冲进去吼他,“鲁阿提,你还嫌命太长吗?你到底要和这家人牵扯多久才罢休?”
“荷孜波森阿姨,你好久没理陶珍珠了。”窝在女人怀里的小孩还不懂成年人之间的恩怨情仇,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冲荷孜波森抱怨。
女人捂住小孩的嘴,满脸歉意,“说什么呢,小孩子别瞎掺和大人的事,一边玩去。”
陶珍珠又往女人怀里蹭了蹭小脑袋:“我不要,我就要住阿妈怀里。”
待在昏暗角落里的女人异常安静,直到她怀里的陶珍珠出声,荷孜波森才注意到她。
荷孜波森和萨仁珠格面面相觑,一个泼辣强势,一个强颜欢笑里带着无地自容的窘迫。
萨仁珠格用手一下又一下地理着陶珍珠的黑发:“抱歉,小孩子说话不经脑子,你别介意。”
“没事。”荷孜波森突然想起那天黑夜女人提着宰好的全羊独自徘徊在她门口的身影,难听的话哽咽在喉咙,吐不出也吞不下。
怕妻子口无遮拦,鲁阿提拉住荷孜波森的胳膊,压低声音斟酌说:“老人家身体不好,咱们安稳着别刺激她。”
“我在你心里堪称魔鬼了吧?”荷孜波森瞥他一眼,阴阳怪气说:“你到是慈悲,没人能和你比。”
“天天就知道逃课打游戏,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孙子!”老阿爸还在教训敖登。
敖登歇斯底里地扒住门框,一脸慷慨就义的模样,“我被打没事,关键是救我阿爸,我怕晚了你们就捞不出来他了!啊!疼疼疼疼疼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