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贵客倒是面生……”小二笑笑嘻嘻，还没说完便被重百的眼神打断。

“啷个？”

老乡音一出，小二倒是立马明白此二人自然是不能坑，“没有没有。小的就是想说是常客便是知道我们酒楼的招牌。”

“招牌？”重百立马跟着小二学了一句，“老表，就来你们的招牌。我倒是想吃吃你们的招牌还是不是几年前的招牌。”

“要得嘛。”小二也用熟悉的乡音回应着二人，并贴心地将两人引向旁侧靠窗的位置，“今天难得出太阳，天气也暖和起来，在这里晒着太阳、吃着饭肯定是不错的。”

“你们的茅春……”重百正眉飞色舞地想要来一壶好酒，哪知道这人好似没听过，便只好道，“公署酒。”

“此酒价格昂贵，自然是配得上二位。”小二见他们穿着怪异，也不知是何方人士，看着也不像是有钱人的样子，留着怪发、穿着怪衣，其实也不算怪衣，他们这衣服……是死人入殓才会穿的。他实在是没想到女子会这样穿出来，但是这女子又像是道姑，可道姑不像是道姑，道姑手上无拂尘。

或许是哪个山头几百年没人出来的修道者才会这般。

饮酒？破戒？

“小意思啦。”重百表情轻松地拿出两枚大洋，放在桌上。她走南闯北，怎么会不清楚这群人的意思。表面是说着恭维人的话，实际上是想看你的荷包有几斤几两。

小二会心一笑，立马探寻道，“那我为二位配三四个招牌菜，保证二位吃得舒心。”

“招牌有多少个？”

“十八个。”小二没想到他会这般问，倒是有些愣住。

“既然有十八，就上十八。”慕易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说话和出手向来是耿直阔绰。

重百摆摆手让小二去忙。

“好勒好勒。”小二倒是喜笑颜开，好久没来大户了，今日还无须报菜名，便让客人下单，“二位贵客稍后片刻。”

重百对这慕易竖着大拇指，“随泱兄还是一如既往的阔绰大方。”

“都是你赢的。”慕易见她终于不再死气沉沉，嘴角也难掩笑意，那句‘你开心便是最好’，终是没勇气说出口。

“欸……”重百笑着，“干嘛总说这种见外的话。”

“你以前来过此地？”慕易饮着桌上小二给斟的茶水，温热。这地方一进来就感到热气腾腾，他帮重百脱下大氅。也就是在和小二说话的功夫，他发现小二看到阿宪的衣服，显然是有些震惊，和他一样，还未曾见到修道者穿青袍以外的颜色，这颜色倒是扎眼得很。

还有阿宪那用木簪子簪起来的发髻，确实从未见过。

他们从未见过。

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他们也常见有道士挽髻，也见人剪掉鞑靼儿留着短发，也见人包着头巾，倒是第一次见人前面挽髻，后面垂发。

实在是有些妙哉、惧哉。

“儿时走南闯北，师父曾路过此地。我便跟着师父在此处吃过酒罢了。也不知道这味道是否变了。”

“师父也吃酒？从小也许你吃酒？”慕易并未说是‘你师父’，而是称‘师父’，显然已经将自己‘卖’给了阿宪，伺候她宽衣解带，体贴关怀，只是一向大大咧咧的阿宪并未发现。

常常的一句话，也只听到‘吃酒’二字。

“这酒好饮，今日痛饮。”

重百打量着大厅，“好家伙，梨园开在酒楼？但瞧着也不太像啊，台子看着有点小，反倒是有点像花鼓戏？”

她用眼睛引导着慕易，让他向着大厅望去，他们坐着的位置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太好的地方自然是酒楼中间的地方，瞧着他们大厅最上边的地方并未设桌椅，反而是挂着帘子，像是有一个戏台。

“这……”慕易瞧着也倒是奇怪，“这里的人好似像是专门在等那帘子后的人。”

“京城应该也有吧？”重百倒是兴致勃勃。

“京城倒是也有，但多是评弹。”

“贵客，这是您要的公署酒一壶。招牌菜：糟辣椒脆皮鱼、荔枝肉、豆腐圆子、辣子鸡、水城烙锅、烤豆腐……”好几个小二鱼贯而来，接待他们的那个小二笔直地站着，向着两人介绍着桌上分次而上的菜品。

“好了好了，不用报菜名了。”重百连连摆手叫停小二报菜名，她又不是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而是一脸好奇地打听着，“你们店里好生热闹，是做什么？”

“哦，”小二会心一笑，“我们掌柜专门从外面请来的先生，想着大家过年可以好吃好喝，还解乏。我们都是大山里的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外面，也不知道这世道到底是如何，便请了远近闻名的说书先生，要在此地讲过大年后才走，所以趁着先生走之前，大家伙都来听听。”

慕易一脸平静，“掌柜倒是心善。”

“也就是图个乐呵，大伙来吃饭，顺道来听听打发时间。”小二点头哈腰，“二位贵客也虽不像归家，但也至少在此地逗留过一段时间，也算是重回故土。”

“哦？”慕易打量着这个脑子灵活，说话滴水不漏的小二，南来北往的商客促就了他那精明强干，“何以见得？”

“这位娘子会说乡话，却听着有些生疏。故而斗胆猜想，二位多半是是回家省亲。真是夫妻恩爱。”

重百摆弄着盘子和贪婪地嗅着壶中酒，早就垂涎欲滴，从那才上来后便没作理会，一心扑在酒上，趁着慕易和小二聊天的空隙，她已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想空口来上一杯，但想到慕易怕他用强，自己还是个凡人，确实不易抵抗……

慕易听到小二这般说，不由得喜笑颜开，偷偷地瞧着阿宪那可爱俏皮的样子，然后掏了两枚银元，摆了摆手让小二下去，“有事叫你。”

小二自然是识趣地接过钱财，点头哈腰，恭敬撤退。

夫妻？

若能成为夫妻，也是……求之不得之事。

她一个劲地用手扇着酒香，陶醉不能自已，怎还有心思做其他的。慕易也不介意阿宪未曾听到，他们这般出行，确实像……夫妻。

“来来来……”重百抓起慕易搁置在桌上的手，然后就面前的茶杯塞进他手中，“握紧握紧，干一个。”

她迫不及待地给慕易倒了一杯酒，后提起自己的酒杯，和慕易碰了碰。

在慕易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重百一饮而下，并未他人那般感叹好酒，也没提醒慕易饮手中茶，而是吟了陆游的诗词，他不解此时何意时，阿宪却接着道，“但是，今日有随泱兄在，这番遗憾也就不遗憾了。”

原来她是想起了过往孤身在外，慕易平日素未饮酒，今日也一样，只是痛快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吃菜吃菜。”重百招呼完慕易后，立马提筷嘟囔，“我倒要看看这里的菜有没有变味道。”

慕易一边吃着菜，一边听关注着大堂里的一切。人声鼎沸，他们其实来得有些晚，大部分都吃完了，点了酒、小菜，有的喝着茶水，聊着天。

悠闲自得，好不惬意。

一直奔波于官场，还未曾坐下来细细品味过这种说书人的精妙之处。那帷幕一直悬着，他们所在地相较于大厅里要高出许多，看其他人自然是一眼就能望到在做什么。就是帷幕似有八尺高，瞧不清到底有什么。

只是他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细细一听好似那人拖着轻缓的步伐而来，旁边有人伺候茶水。

坐毕后，便只有他一人。

“啪！”闻屏中抚尺震耳响起，刚刚还人欢马叫的大厅，竟然顿时满坐寂然，无敢哗者。

这般细微的声音，他们都能分辨出来。慕易才意识到，这百姓被禁锢在这座小城，仿佛这种稀疏平常的说书，成了稀罕物。

遥闻风啸声呼啸穿过树林，哗哗作响，忽闻林中犬吠，大呼而而小嘤，林中树叶被踩碎的声音由小及大，有一女童呼声大喊，门扉作响罢便有一女子轻快脚步而出，郎见而振臂高喊，三人一狗。一时见女子啜泣声、孩童叫唤声，小犬嘤嘤声，郎安抚之声，一时齐发。

今日不同于往日的说书，仿佛是一善口技者炫技而为。

台下宾客无不惊叹侧目，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影响到台上表演之人。慕易也停下为阿宪夹菜的手，此人确有几分厉害，当年在名动京城的善口技者流传几百年，竟然竟在此小城能听到如此厉害，也算是开了眼。

他也享受着与阿宪在一起的时间，若是她完全获取了功德，是不是真的就如她在大牢里说的一样，只会和他相处一年。现在已经过了四五个月，剩下的日子也没剩多少，之后呢？功德收集完之后呢？

他本想，还是比较稀疏平常的，却忍不住想要看看台上所坐之人是否真有如此才华，却见他从容不迫，闭眼轻抚折扇，竟能如此不凡。

他想收回自己的探寻神识，却见那善口技者突然变脸，他还未曾会过神来，就被那个说书人撇了一眼，那一眼好似看穿他心魄一样，让他很是胆寒。

重百欣赏口中的食物，一只手端着自己爱的烈酒，一手覆上慕易的手背，示意他安心。方才那股要将他击穿的灵力他是第一次遇到，所以才会有些慌神，阿宪那一握如春风拂面，将他的恐惧燎如烟尘。

“走。”重百放下手中还未曾饮下的酒，和慕易对视了一眼，这里出现修仙修道之人，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刚起身被这惊堂木给吓了一跳，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慕易快步流星地拿起阿宪的大氅。

从小镇第一次醒来时，慕易便问过她如何才能快速恢复，当时阿宪沉默了很久说，“要是能遇到修仙者，剖了他们的内丹，自然是最好的。”

这话听着是有些怪异，“为何？”

“吃了这些内丹，就能将其转化为自己的灵炁，让自己更上一层楼。除了功法诡异了点，我还是能接受的。不过就是有些可惜，一人或一妖或许百年都难结丹，剖了丹一辈子都只能像普通人一样。”

想起此话，慕易自然是有些惊骇。

那台上帷幕突然被拉开，‘歘’的一声，吓得台下各看客先是一愣，而后便开始交头接耳。

只瞧那台上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一长衫男子而已，他神色悠然抱拳向着台下看客，“各位，今日某失礼了。不巧来了贵客，恐无暇招待，只好闭门谢客，今日吃食皆算某身。”

“好像走不掉了。”重百紧了紧系大氅的带子，虽是这么说，却丝毫不见她慌张。

慕易和阿宪二人私语，“别担心，等会儿你先撤，我来垫后。”

那群人听罢也纷纷鱼贯而出，虽是扫兴了些，但也只能离开，已经出现赶客了，总不能死赖着脸皮不走。

“混出去。”慕易拉着阿宪混着人群向外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