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慕易和重百自然是不一样，慕易一心为政，而重百一心只有钱。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也就只有一年享受过那么一点点的金钱快乐。其他时候全是为钱发愁，为吃发愁。

你说让她把自己的好草好药给卖了吧，肯定有人不识抬举，给她乱压价，而且还有可能引来一些强盗。强盗不怕，怕的是她怕控制不住情绪，杀人。

大街上的男男女女几乎都塌着肩膀，蜷缩着身子地走着，好似没有了一丝精气，生活已经够苦。重要的是她不想把好的东西就给了别人，她要将这些灵草灵药全部炼成最好的丹药，让她在下一世能够有足够的积累去对待突如其来的变故。

慕易和重百两人站在那天晚上和黑蛇斗法的赌坊前。赌坊可真是从不闭户，重百提着手不断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表情甚为玩味地吐槽着。

这么屁大个地方，怎么就那么多人进去呢？还昼夜不歇，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个样子。

当初怎么自己不开一个赌场，然后招募四面八方的人来赌钱，开一个吃喝玩乐为一体的赌坊，活色生香岂不是赚大发了。

而不是听了马叔和牛叔的建议，做了那么多好事，越做越亏本。

当时真是脑子转不过来，一心想为自己赎罪，结果自己一直在遭罪。等下一世，说什么都要搞一个赌场，赚着白花花的银子金条，专门搞富家少爷，他们进来豪赌，然后做局将他们家产输光，去他们家里收田收房。

“你确定你能行？”慕易看着一脸跃跃欲试的阿宪，打断她对赌坊的幻想，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说的挣钱是赌博，“我就剩下这些了。”

慕易伸出手，将两个银元递到阿宪的面前。

重百准备接过钱币，“放心，我还没输过。”

此话一出，倒是吓得慕易捏着银元不敢放开，两人皆紧紧握着自己的那一头，他可是听说她以前的名声是个纨绔子弟，纨绔子弟的必备技能赌博，那肯定是无疑的。既然都纨绔了，那肯定是输了不止一点。

他用了那么多银子招募她，竟然还没还清欠款，可见她纨绔得实在是不敢恭维。

“放心。”重百像是读懂了慕易的想法一般安慰他道，“我经常去赌坊，是为了赢钱，所以赌坊不欢迎我。我花钱主要是搞了几个织布坊、金器店、酒肆、药房、贩茶……里面全是些女子学谋生之术，想要出师实在是太费钱了。”

慕易听完后立马撒了手，“你……一直在帮助女子。”

“干嘛？你觉得我冷漠无情啊。”重百逮住银元，嘿嘿直笑，“阳城及附近的青楼去得多，加上我贪杯，姑娘们有时候送我回去，这就十传百了。真是坏了我好大的名声。”

重百说完就提着腿，摇摇晃晃地进去了。

慕易不喜好这些，但她伤势未愈，想和她一起进去，本来一副青衣道袍的模样，进赌场实在是很容易被人欺负。但阿宪不让他进去，他也只好百无聊赖又心存挂念地坐在外面等候。

他们中午吃完饭便来等候，房已退，再住下去两人估计连这两日的饭钱都凑不够。他坐在旁边的台基处，前几日他和阿宪也是在此地迎战黑蛇。

那路中间的大坑已经填上，听闻是赌场的老板吩咐自己的人，将此地连同屋顶一同休整了，速度倒是极快，第二天便又能营业。

人还是同以往一样络绎不绝的奔涌此处。

慕易没留辫子，一副外乡人的样子，听去外地经商、送信的人说过洋人就是这般模样，穿着洋服却是中国人的样子，这不是假洋人是什么？

他的出现引来许多人的目光，要不是阿宪一副修道人的打扮，平衡了一点情绪，指不定他们要指指点点成什么样子。

阿宪一走，那铺面对面的人便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对他谈头论足，这段时间也就只有他们这两个奇怪的外乡人到过此地。

不乏有人将他们与那日平白出现的轰响和大坑联想到一起，但是看着男的一副正派地样子，也确实不像是他俩，倒像是那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女子。

更有人念着她和他私奔，一个道姑和一个假洋鬼子私奔，这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慕易就那么惶恐又无助地坐着，听这那些流言蜚语一个又一个地蹦进自己的耳朵，他不能忍受阿宪被别人这么编排。

自己当然是无所谓的。自己剪了辫子有两年了，开始确实不适应被被人笑是长了猪尾巴的清朝人，他和同去的王公贵族们不同，心中难以忍受被洋人嘲讽，便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剃成光头。

所以再恶心的羞辱他都承受过了，实在是没必要去澄清他是不是假洋鬼子的事。阿宪不同，不仅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是因为她好似霞光万丈，深明大义，与许多人都不同，和她在一起才让他感受到什么是被尊重，什么是责任。

她虽油腔滑调，但大多数都愿意帮百姓解决问题，在阳城一边被编排，一边被爱戴，是圣人。

他起身想去对面聚集的铺面，去解释他和阿宪的关系，他们只是……不小心流落他乡，两人并非私奔。

“哎！”阿宪从赌坊出来，便见到随泱正起身，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只能看到他好像很想去对面做什么，但是她事情已经办完，大声吆喝了一声，挥着手招呼着他，“随泱兄。”

阿宪摇晃着手中的钱袋子，慕易见阿宪平安出来，心中沉重的枷锁也消散，连忙迎上前，“你真的？”

重百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钱袋子，那铛铛作响的银钱清脆，她将东西全部递给慕易，“速取回水壶、钢笔、手表。”

“其实这些东西都是身外……”

“跑跑跑！”

慕易瞧着阿宪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警惕身后有人追来似的，一直东张西望，东西还没接稳，话也说道一半，她便与他勾着手，在耳边急切地让他‘跑跑跑’。拉着他先是小步伐，随后她也不顾自己身体的伤还没好，拖着他便开始大步跑起来。

“快跑啊。”两人急切的向镇外跑去。

“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重百一边跑一边回头。

“你的钱是出千得来的？”慕易搂着重百的腰，让她的身体偏向自己这方，算是将她给搂在自己怀里，不然她用力，免得像前晚一样将伤口扯裂开。

“不是不是。”重百忙天荒地地回头，“快快快，他们好像追来了。”

“别回头。”重百立马呵斥慕易，“抓紧躲起来。”

“这么快？”

“赌馆里的钱就只能在赌馆花，这你就不懂了吧。外地人更不可能让你带走了。”重百一边解释一边找地方躲藏，“那里那里。”

慕易听完也消化完了，连忙带着她躲到后面的巷子里，那里高，房子后面也是小水渠，正好他俩可以站在台阶下面。

浆洗的人也没有，甚为不错。

有些晕水，本来两人都有些犹豫的，但是想到后面有穷寇，只好躲了进来，重百强忍着眩晕，抬着头不去看水面，死死地贴在慕易的身上，试图暗示自己并未在水边。

慕易看她如此难受，将她搂在怀中，用手挡住她的眼睛。

温暖的手掌，触碰到她那露在寒风中冰冷的皮肤上，缓解了一些害怕。

就这样两人尴尬地待在一起，慕易脸涨得绯红，生怕阿宪发现他的情绪，听着那一群嚷嚷的人走远，他们才放心出来，“走了吗？随泱兄。”

慕易盯着怀里的人，她声音轻柔如同羽毛，散着发，只是简单的挽髻，冻得通红的脸颊，像是薄雾中的日光。

“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后慌张躲开，后面才探着头假意大大方方地出来，重百嘻嘻哈哈地笑道，“这群人，敢跟我这个老千出老千。然后还输不起，想半路给我抢回去，也不看看本楼主是谁！哼。”

看着她噘着嘴，一路嘀嘀咕咕，心情极好，早就忘了他挪用她功德的事情，“现在我们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赎回你的东西。”重百左右观察。

“算了。身外物，还是出城要紧。”慕易倒是不在意这些东西，“钱袋子里的钱，感觉也不少，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出城了倒是安全些。”

“行吧。”慕易拉着她就往城外去。

***

山路难行，重百坐着小毛驴，坐了好几日。

两人也风餐露宿好几日，才走到大一点的城镇。

相比于北方，这边的人身穿的衣服图案纹饰俏皮可爱，衣服颜色也多样起来，至少不是只有黑色、青色还有白色，多了几样月白、明黄……不说是繁华，至少这边的染料和工艺不错，百姓的心态不错。

重百和慕易两人进了城便东看看西看看，大包小包买了不少。

本来他俩衣服就没带几件，为了不被人说是假洋鬼子，他便换上了黑色棉布长袍，对襟黑色缠丝丝绒上衣，长发齐肩，带着厚重的蒙古帽，将自己头包裹起来，和其他男子也算是相同，他们用厚厚的布裹着头，仿佛这么做便能融入其中。

重百也是一如既往地穿着道袍，只是此时的道袍不似她常穿的青色。而是她最喜欢的月白色，绑着绶带，不似慕易常见的道士头型，而是前面束发，后面散开，宽大袖袍，一副仙风道骨，更是洒脱。

慕易牵着小毛驴，她摇头晃脑地坐在小毛驴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给颠下来，两人行走在这雾气朦胧中，像是仙人临世。

实际上，现在像是鬼，着实吓人。

慕易说，“你好像古人。”

古人非故人。

他意识到自己话里不妥，慌忙解释道，“……就是打扮像古人，不是那个古人，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不过是道袍罢了。”重百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虽然这里不似多繁华，但是总算是……想来到正常的地方了，正常的塌肩膀世界。

“诶诶诶……停停停……”重百情绪激动地拍着慕易的肩膀，“随泱兄，这醉仙楼好生气派。今天我们在这里吃喝落脚如何？”

慕易随着重百的眼神望去，一个气派豪华的酒楼人声鼎沸，这也不输子恒的藏香楼。看着小二热情地招呼着南来北往的客人。他看着阿宪伤势未愈，也难为她吃了好几日的粗粮、冷水，难免心里在乎得紧。

他没作回答，重百也自然知道是愿意的，他都停下来等她下来了，自然是在慕易的搀扶下，下了小毛驴。

“醉仙楼。”重百似佝偻着身子，颠得她确实有些散架，下地的那一瞬仿佛人生又活了过来。

她一板一眼地念着。

慕易将手中的小毛驴递给店小二后，便站到阿宪身旁，“走吧。”

重百和慕易两人搀扶着进了大堂，这番繁荣倒是好久不见，他们已经出来好几个月，一直在深山老林待着，也就在那个小镇待了几天，怕黑蛇再次缠上来，他们才只好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