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筷触到桌面,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音,就像某些事一闪而逝的前兆。
“小秃子。”
“啊?”
“我和......”高杉停顿了一下,似在寻找合适的称呼,“我和兮子姑娘只是朋友而已,从今以后,你们不要再这么叫她了。”
此话一出,桌上剩余三人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小秃子大张的嘴里可以塞下鸡蛋。
刀疤君“噫”了一声,眉毛飞到了天上去。
兮子定住了,眼眸微张,就连手中的筷子,都下意识地悬在了半空。
讲完了话,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高杉埋下了头,将“事不关己”挂在了脸上。如樱花般短暂又美丽的初恋啊,就在刚才,他亲手葬送了它。伤口很痛,流着鲜血,可身子是轻盈的,再也没了负担,道路上的藤蔓野花已被清理干净,所有路障都已消失,那条漫长的、笔直的、孤独的道路终于清晰地铺展在他的面前,他知道,自己可以轻装上阵了。
高杉阴着脸,抿着唇,仍有着三分稚气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于决绝的执拗。他的周身空无一物,可就连最迟钝的刀疤君都感觉得到,一堵无形的墙就立在他的身边,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了。
“你们分手了啊?真是抱歉。”小秃子歉然地笑了笑。
“掰了啊?啥时候的事啊?也没听咱们弟兄说过啊?到底谁踹的谁啊?”刀疤君瞪大了眼,梗着脖子,一迭连声地问。
高杉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憋了半天,终于,缓缓道,“和平分手。”
和……平分手?兮子咽了一口面汤,差一点没被噎死,什么和平分手,明明是单方面,突然间,被分手才对吧!好,很好,她失恋了。啊,等等,不对啊,可是他们从来都没正式交往过啊,那……应该也算不上失恋吧?
“哦,对,和平分手,两不相欠。”兮子冷笑了一声。
“哈哈哈,恋爱嘛,分分合合多正常,“小秃子笑了笑,赶忙打起圆场,“要我说,一辈子只经历过一段感情,那才叫无聊呢!分了就分了,下一个没准就在路上,再说了,你不还有我们好哥们呢嘛!兮子姑娘。”
“好哥们?”兮子懵了。
“对啊!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和我们的总督是什么关系,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好哥们啊!”小秃子看着她。
“真……的?”兮子的声音小小的。
“废话!上次玩UNO,你不是连胜了我们五局吗?打完这场仗,重新分胜负,这可是你答应我们的!”小秃子甚是笃定。
“可不是嘛!赢了就想走?门儿都没有!”刀疤君也跟着瞎起哄。
兮子的眼眶,随着两人的话声,一点点变红了。
“喂,你们俩。”
“咋的?”
“为什么?”兮子抿了抿唇,似在努力地遣词造句,“为什么,这么好?”
“啥?好个啥?”刀疤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秃子搁下碗,面色肃然,“因为,你是我们的伙伴,我们的医务兵,是在危急关头挽救我们生命的人,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们鬼兵队的人,从来都拎得清,”他顿了顿,又道,“兮子姑娘,其实,收到别人善意的时候,你不必觉得受之有愧,你替我们缝伤口,帮我们挑子弹,你对我们好,所以我们也对你好,这是互相的,也是你应得的。”
话音落下,兮子红红的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屋子突然变得那么安静,所有声音都跑去了九霄云外,只为聆听她的回答。
许久后,兮子小小的,微微颤抖着的声音轻轻地响起,“谢谢。”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入碗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小手慌乱地、无措地抹着眼角。高杉轻叹了一声,看了看手边的纸巾,手臂轻微地动了一下,然而最终,也只是向小秃子抛去了一个眼神,四目相对,小秃子立即会意,很适时地递上了纸巾。
就在兮子接过纸巾的瞬间,一阵喧哗声从屋外传来。
“出来出来!都出来!快一点出来!”
“听到了吗?还不快把门打开!都死在里面了吗?”
“快一点!黑夜叉大人大驾光临,胆敢不上前跪拜迎接?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已经算不上敲门声了,在“砰砰砰”的砸门声和天人的呵斥声下,一扇扇门被不情愿地打开,很快,人们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刚才还空荡荡的大街在一瞬间变得人声鼎沸,一个天人首领比了个手势,其余天人立刻横起长矛,将羊群一般的人们驱赶至道路两侧。
“谁啊?这么大阵仗?”人群中,有人很没眼色地问道。
“是黑夜叉,你当心说话!”旁边人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黑夜叉。这三个字蹦出的刹那,所有人都感觉得到,高杉周身的气温在一秒内骤降了八度。他站起身来,扔下几张票子,招呼也没打,越过人群,就疾步走了出去。
兮子和小秃子交换了眼色,也匆匆忙跟了出去。
“干嘛?哎呦!老子汤还没喝完!”被小秃子拖走的刀疤君一边大吼,一边咕噜噜地干了碗热汤。
街道上,居民们早已退到了道路两侧,一排手持长矛的天人挡在他们前方,生怕待会儿路过此处的那位祖宗被他们的愚蠢和无礼给冲撞到,空荡荡的主路上,连一只苍蝇都寻不见,一匹骏马,从远处缓缓驶来。
由于低着头,莫要说马背上的人,大多数人连马的影子都没看见,可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得到,一股阴森的,古墓幽魂一般的气息正在逐渐逼近。马匹驶过的地方,人们就像中了蛊,齐齐躬身,伏如偃草,令他们俯首的不是天人手中的长矛,而是恐惧,对强权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天道众的恐惧!
只有一个人,始终未曾低头。
一片躬身低伏的人群中,唯有高杉一人,笔直地站着。
因为,他的心中没有恐惧。
一丝一毫也没有。
“你在做什......”兮子咬牙看向他,话还没说完,却先失了声。
眼前的高杉,是陌生的,又或者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在颤抖。
印象里的他,神采奕奕,游刃有余,就算泰山崩于前,也能轻易将泰山一脚踹开……所以,愣了三秒,她才意识到,眼前的人,真的在颤抖。立在人群中,面向黑夜叉,他的手臂,肩头,甚至每一寸骨节,每一个细胞,都在不住地颤抖......
没有人知道他多想冲出去。
黑夜叉,带走松阳的黑夜叉就在他的眼前。他藏在斗笠下的眼睛曾经目睹过松阳静坐狱中的背影,他握着缰绳的手曾将牢房的铁门无情地关闭……可是,他不能动,他得沉住气,一旦冲出去,他们的一切计划就全都泡汤了,为了大局,他必须忍耐,至少要等到今晚……
马蹄声越来越近,再过几秒钟,突兀的他,就会跃入黑夜叉的视线。
鲜血,自他的掌心滴落,指甲嵌进了肉里,嵌得那么那么深.....
那颗骄傲的头颅,终还是低了下去。
黑夜叉高居马上,目视前方,而他闭着双眼,细数着马蹄声,那踢踏踢踏的声音好像一把把重锤,每响起一次,他的心肺就被狠狠地砸碎一次,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不记得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几刻钟,又或者是几年,几个世纪……直到五脏六腑碎得稀烂,直到痛得无法呼吸,黑夜叉的背影才消失在街的尽头。
兮子站在他的身旁,凝望着他,弯了弯小臂,她多想抱住他,抱住那个正在独自压抑着痛苦的他,可最终,也只是别过身去,交叠的双臂下意识地抱住了同样痛苦的自己。
拥挤人潮中,曾将懵懂爱意藏于心间的两个人,一个垂着头,一个别过脸,各怀着心事,以一种陌路人的姿态,面朝着不同的方向。
而两个人的手,却再也没有牵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