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一致的利益，合作便很顺畅，攘夷一方的精兵与城主府上的护卫共同组成了一支暗杀小队，粮草、枪支、弹药由爪城一方提供，事成之后，爪城还需向攘夷军支付一笔丰厚的报酬。

报酬的谈判离不开坂本的巧舌如簧。比起打仗，他好像天生对数字更为敏感，浪荡外表下隐藏着的清晰头脑令他在谈判过程中迅速捕捉到了对方的核心需求，从而为攘夷军争取到了更多的利益。有了坂本这枚金钥匙，其他人无需再担忧经费，能够全身心地投入战斗，好比高杉，他的一整颗心全然扑在了作战计划上，从乔装，到行刺，再到撤退，陈述细节的过程中条理清晰，字字凝练似珠玑。

谈到作战计划，假发倾向于先攻城，待到城破之后再将城中天人与目标人物一举歼灭，高杉则主张暗杀，先设法混入城内，等到天黑，再将匕首抵上乌鸦的后颈，来个暗度陈仓，快刀斩乱麻。后来，几人争执了一番，敲定了一个折中方案：一批士兵执行暗杀任务的同时，另一批士兵埋伏城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兮子好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像天道众那么厉害的角色，怎么会想着夜访爪城？这背后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城主答，也许是为了圣泉吧，爪城城郊有一眼泉水，饮一口可消除百病，使人容光焕发，故而被人们称为“圣泉”，记得城破当日，天人曾委派重兵将其层层围住，对其十分重视，所以，老朽猜测，天道众很有可能为了圣泉而来。

城主说完，众人略感歉意地点了点头。这样的事，太多了，弱小的人蒙受上天眷顾，被赠予了优厚资源，最后却因此送了命，落了个人财两空。

同情归同情，可这种屡见不鲜的事已不能在他们的心底掀起什么波澜，所以，大家都很平静。

除了高杉。

兮子发现了他的异样。

他的双眼随着城主的话语渐渐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拖入了不见底的深渊，直到兮子拍了拍他，他才回过神，合上了眼，似在努力地平定心绪。

能让高杉失神的事物，会是区区一个圣泉？不，不对，这圣泉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想着想着，兮子的心，一点点乱了，总督大人啊，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呢？

兮子蹙眉，看向他。那么幽深，那么忧伤的眼神，透过他的肌肤，骨骼，也不知能否将那深不可测的心看清一分半分？

帐外，阴云笼罩着大地，大雨就要来了。

就这么，军队进入了备战状态。

任务来得太过突然，忙碌的背影在营地里随处可见，人们的脚步，甚至语速，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倍，就连最懒惰的士兵，都踩着日出起了床。

兮子一直跟着后勤队忙前忙后，才将一袋干粮装上车，几百盒子弹又被火急火燎地送了过来，送货的人忙成了一只八爪鱼，慌里慌张的，东西搁下时人早没了影子，没有办法，兮子只得加班加点，将新送到的子弹检查、清点，再分批送去各个领兵的手里。

最后一站是鬼兵队。

傍晚时分，兮子来到了鬼兵队。透过被掀开的篷布，她看见了高杉。下属们围在他的身边，而他，站在他们中央，看样子正在部署战略，暮色如火一般涌进营帐，笼罩在他的周身，像是要将他点燃似的。

将东西放在帐口，正打算离开，不知何时，高杉已从帐子里走了出来，站在了她的身后。他将东西抄起，交给路过的小队长，也不知是没看见她，还是根本懒得与她寒暄，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她的身边，等到那一句“解散”落下的时候，他的手里，已多出了一封新寄来的密函。

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过分流畅的动作使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冷静，脸孔也是，死死地绷着，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屑于露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兮子的双眼，一点点暗了下去……策划、部署、执行，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掌控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明明仍是他，那个熟悉的他，可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架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地转动着。

她的眼帘，慢慢地垂下了。

那个笨蛋，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面临着，抵抗着什么呢？她以为他们已经很熟了，可直到今天，那一扇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玻璃门才渐渐地浮现了出来。她担忧，她不安，可是她，一个被绑了手脚的溺水者，又能做些什么呢？

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

夜里，她鬼使神差般地站在了鬼兵队的驻地。他还没睡，端坐在桌边的影子倒映在篷布之上，她走到帐口，看着他的影子，看着，看着，竟觉得快要窒息了。

“是谁？”

“是我呀。”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