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梦到了那个场景。
是一个夏夜。湿热的空气像巨石一样压在胸口。蝉鸣声聒噪,月亮缕刻在深黑色的天际,投下一片惨白色的阴影来。
松阳就站在那片阴影里。
“银时,在我回来之前,请你保护好同伴,保护好大家。”
他回过头,对着屈膝跪地的银发孩子温声嘱咐道。柔顺的长发,亲切的面庞,穿着浅色长衫的消瘦背影……那是他最熟悉的松阳老师啊,可谁又能告诉他,为什么老师的手上绑着麻绳?为什么老师的颈边横着手杖?为什么老师的周身伫立着那么多的黑色身影?他会被他们带走吗?会被他们带到地狱里去吗?
银时跪在刀丛中,肩膀不住地颤抖。几个黑衣人按住松阳的肩膀,手中铁器折射出森冷月光。他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想要呐喊,想要冲上去阻止他们前行的脚步,可惜,他的身体无法动弹,呼喊声也如泡沫一般没入大海。
他站在原地,看着松阳的背影渐行渐远。
火光冲破天际,吞没了私塾,红色的热浪比岩浆还要滚烫,即使在梦中,他依旧被灼烧得体无完肤。突然间,那火舌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调转方向,对准了他……
他蓦然睁开双眼。
清晨五点半的军营鸦默鹊静。
他下意识地摸上枕边的武士刀。
清醒后的第一个瞬间,他总是条件反射般地摸上枕边的刀,仿佛只有握着刀,才能使他安心。
此刻,他将刀握得更紧,比起以往的任何一个清晨,就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分毫毕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松阳被收押,相同的梦,他不记得重复了多少次。
假如那晚和假发一起外出赏灯的是银时,而留在现场的是他,结局能否被改写?他常常这么问自己,却又在深思熟虑后不得不给出了“否”的答案。
那时的他们单薄的就像一张白纸,就连手里握着的,也是练习用的,温吞的木刀,又能从哪儿借来力量逆天而行呢?眼睁睁地看着松阳被带走,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吧?
清晨的时间太宝贵,不容他思虑太多。
洗漱完毕,他走出营帐,来到了校场。
空旷的校场,此刻正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
说来有趣,在讲武馆的那些年里,他晒着太阳便能昏睡一天,那时候,阳光之于他简直是一副安眠药,后来便去了松下私塾,为了击败银时,他常常踩着日出练习剑术,阳光是他的密友,每天清晨,它都会透过木窗,携着草木的芳香,雀跃在他的脸颊,而现在,阳光之于他更像是一声号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也将义无反顾地踏上征途。
征途,就在他的脚下。
脚下,通往着未知的远方。
那么远方呢?
那里是否会有一棵樱花树、一圈篱笆桩、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来年暮春之时,他能否和松阳老师一起,再次回到那个地方呢?
一定能。
他在心底十分笃定地答道。
伤兵营里人来人往,长长短短的铺位上挤满了伤兵,高杉穿过他们,在三郎的身边停了下来。
“喂,好些了吗?”
“是总督大人啊!我好多了!”
“你不是一直在后方做总指挥吗?怎么伤成这样?”
“这个,说来惭愧啊……那时我脑子一懵,以为自己也是机器人,就和孩子们一起冲出战壕去了。”三郎摸着头,笑容有些惭愧。
“长点记性吧,下次再这么冲出战壕的话,可不一定是受伤这么简单的事了。”高杉说着,拿出一板养乐多,甩给了三郎。
“哎哎!哎呦哎呦,砸到腿了!”
……
虽然大多数时候情况都如上所述——没有鲜花果篮,也没有亲切笑脸,可高杉一直保持着探望伤兵的习惯。“鬼兵队那群家伙,个个都有着不能不完成的事情,即使负伤,又怎会轻易死去?”听他这么说,刀疤君以为他不会再来伤兵营了,不会再臭着脸看望他们了,结果,当自己挨了枪子儿变成伤兵的时候,他还是提着养乐多来了。白夜叉曾挖着鼻孔调侃过他,“想树立和阿银我一样的亲民形象吗?不把那张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脸和少爷脾气一起打包扔进垃圾堆里的话,恐怕是行不通的啊。”
“那种无聊的形象,我可不需要,倒是你,比起关心我,不如多关心一下便利店里的夹板什么时候打折。”高杉邪魅一笑,笑里藏刀,被戳中痛处的白夜叉愤怒地回击了一句什么,然后将鼻孔里的不明物体抹在了小少爷的头上。
“青霉素一百二十八支,盐水三十罐,酒精二十瓶。”
突然就听到一道女声。
珠落玉盘一般的女声,快而亮,无半点拖曳。
这声音在吵闹的伤兵营里并不突出,甚至很快就被其他杂音所掩盖,但是三郎看见,自家总督,慢慢地偏过头去......
兮子刚堵住一个血喷泉,棉纱布一放,转身便从送货郎手里接过了一堆瓶瓶罐罐,谈笑间,目光已将货物逐一清点了一遍。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大嫂已经来到这里三个月了。”顺着高杉的视线望去,三郎由衷地感叹道。
听到某个称呼,高杉的眉头不着痕迹地跳了跳,倒也没反驳。
他一直看着她。
人群中,兮子抱着高过头顶的药品踮着脚尖窜动着,挨得紧紧的铺位和四处蹲着的护士霸占了这里所有的落脚地,却看兮子一个斜肩,一个侧首......三下两下,竟已从帐子的这头儿跑到了另一头儿,很快地,她绕过人群,找到了一个墙角,他顺着她下蹲的身子看下去,也就是这么一个视线下掠的功夫,他看到,墙角那一排排物资已被她陈列得井井有条......
“大嫂真是厉害,早就听人说,她只用了两天,就掌握了一星期的培训内容,现在还算半个新人,可工作效率,就连入伍几年的老兵都望尘莫及呢!”三郎说着,喝了一口养乐多。
高杉看着她,也不吱声,像是对三郎的话心不在焉。
“过来个人,接伤兵了!”小队长大喊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下,兮子就一跃而起,坐到了担架边儿。
又是一批伤兵,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了进来。
“麻药没有了,我已经叫人去补了,你忍忍啊,我先帮你取子弹!”
躺着的是一个新兵,第一天上战场就挂了彩,一听没麻药,他惊惧地叫了一声,声音都吓变了调。
兮子笑眯眯地举起双手......
高杉左边的眉毛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