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溽,荷钱浮水。
仲夏宫宴在御花园的临水榭台举办。
帝后同席共筵,高坐于水榭最深处的亭檐之下,六宫诸妃分列两侧依次排开。
淑贵妃的桌席位于众妃之首,对面是芬妃和莹妃,邻侧是黎妃,后续依次是宓贵嫔、瑾贵嫔、凝嫔和钰嫔。
今年以来曦国风调雨顺,只是气候向暖,夏日似比往昔热得早些。
皇帝本该趁此时携六宫前往行宫避暑,一来因忘忧茶之事耽搁了些时日,二来圣上只愿带中宫一人前去,皇后知晓之后干脆劝其作罢,这才留在宫中办了场仲夏宫宴。
筵席上,以应季鲜花香草装点的餐盘玉碟盛满珍馐清酒,道道菜色鲜嫩爽口,引人在不思茶饭的溽暑之季依旧食指大动。
“这满桌不过是莲藕时蔬一类的寻常食材,竟能做出这些酸甜可口、色香俱全的菜肴。”钰嫔笑着放下玉箸,举起桌边酒盏对向高席,“不愧是皇后娘娘办的宫宴,果然别出心裁~”
寒枝弯眼一笑,“这都是宓贵嫔的功劳。”
“嫔妾可不敢居功。”宓贵嫔恰巧坐于钰嫔身旁,略略颔首温言细语道,“倒是皇后娘娘,近日清减了不少。”
“定是娘娘为解忘忧茶之局,过于废寝忘食的缘故。”芬妃半认真半嗔怪地与寒枝笑视一眼,而后明媚眼眸移向手中的白玉茶盏,“好在这解忧茶来得及时,配这菜色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陛下。”寒枝从容转身,目光却停留在芬妃和宓贵嫔一侧,“此次多亏芬妃和宓贵嫔助臣妾调配出解忧茶,不若将芬妃晋位贵妃,宓贵嫔晋妃位,再赐协理六宫之权,略彰功绩可好?”
俊和沉吟片刻,淡声道:“既然皇后开口,便全依你。”
淑贵妃顿时撅起了嘴,但皇后所赏合情合理,公然征求皇帝的意见也不过是形式而已,而她对此事贡献不大,身居贵妃之位又升无可升,只得眼巴巴望着芬贵妃和宓妃欣然起身谢恩。
“再者,将能解忘忧茶之毒的解忧茶以另一种时兴茶饮的方式取而代之流入街巷,是钰嫔的妙计。”皇后趁热打铁,转而望向座席末端,“便升为钰贵嫔吧。”
钰贵嫔立时喜出望外,在座位上站起便福身一礼:“嫔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对面的凝嫔作为仅剩的嫔位,不觉神色复杂地垂下头,便闻皇后的声音不断自高处传来——
“孙公公,秦家那件东西送来了吗?”
“是,昨个儿刚送入宫,老奴按照陛下的吩咐给娘娘备好了。”
孙公公朝外拍了拍手,一名内侍捧着一只锦匣小心翼翼步上前来。
“凝嫔,这是秦氏的家主之印,如今便正式交由你来保管。”
在皇后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凝嫔掩不住又惊又喜地抬起头,随即面露迟疑道:“本家叔父……为何肯交出掌家之位?”
席上帝后互视一眼,寒枝平静正色:“秦大人任盐铁使一职时,曾利用职务之便培养起遍布京城乃至州郡各地的私营暗网,如今在有利可图的贩茶生意中不慎败露,秦大人便主动交出家主之印谢罪请罚,换取陛下从轻发落。”
皇后措辞委婉,点到即止,凝嫔亦听得明白:先前她设法将那条暗网用于在民间私贩解忧茶,无异于将秦氏家主见不得光的动作摆在了明面上,皇帝便乘势而下向秦家施压,逼得秦家主动交出掌家之权,顺便让暗网也能继续为皇室所用。
加之宫中故意做出自上而下人人皆饮解忧茶的风气,百姓果然争相四处求而饮之,比诏令推行的效果强上百倍。
不过要将本家最隐蔽的私营暗网收于掌中,绝不止一日之功,不知凝嫔自何时开始谋划布局,想来早非池中之物。
“能否让秦氏全族服众,还要看你的本事。”寒枝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明里暗里带了些许谨慎的提醒。
“嫔妾谢陛下,谢皇后娘娘恩典。”
凝嫔郑重行了礼,亲自双手接过锦匣,转身交给素儿小心收好。
邻席的瑾贵嫔转目而视,端然道:“恭喜妹妹,心愿得偿。”
凝嫔笑吟吟道:“多谢瑾姐姐,妹妹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姐姐自小在丞相府耳濡目染,才是真正具备将相之风。”
“妹妹过谦了。”瑾贵嫔自然看出凝嫔话中至少半数的客套,敛回目光低下头,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说,“才能落于用武之地,总归令人羡慕。”
“说起来,前段时日沈相过寿,听闻府中特地给宾客供应了解忧茶。”寒枝似不经意转身向皇帝提起此事,“瑾贵嫔此次亦出力不少,不若便复位瑾妃,恰好也凑得妃位四角齐全。”
俊和沉默几息,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给沈相之女复位,自然不止因其近日安分守己、尽心竭力辅佐中宫,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庄国公,在过寿次日便向宫中呈了一封罪己函,函中明面上悔过自己虽已退隐朝堂,却仍大摆宴席、奢靡无度,实则将赴宴的往昔门生名单一一列出,并以惜才求贤为由举荐了几位才学过硬的举子为圣上所用。
然而新得晋封的瑾妃迟了半晌才规规矩矩地起身谢恩,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兴高采烈。
对面的莹妃脸色更加难看,如今黎、宓、瑾、莹四妃俱全,自己本该是同皇后比肩的月神遗女,却只能在四妃之中屈居末位。
况且她本是破解此局的核心人物,却因将功补过不仅未得封赏,反倒让凝嫔得偿所愿,但终究紧咬着嘴唇,勉强掩住心底的不悦。
殿中将将归于平静,恰逢最后一道佳肴被徐徐端上席来。
高脚的莲花盏中,盛着一座座山状堆起的雪白乳酪,顶部浇以蜜豆、糯米圆子、樱桃山楂、干花鲜果等,还未入口便闻见一股浓烈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