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拍卖场的灯光刺眼得令人眩晕。
林枕河坐在笼中之兽的VIP包厢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他表面平静,内心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
十年,他找了这个少年整整十年。
“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商品。”拍卖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编号X-1079,雪狐种变异兽人,经过深度驯化,绝对服从……”
包厢的单向玻璃外,一个银蓝长发的少年被带上展台。他穿着单薄的白色T恤,脖颈上戴着刻有编号的金属环,雪白的狐尾无力地垂着。那双曾经灵动的冰蓝色眼睛如今空洞得像是两潭死水。
林枕河的指节泛白。
是徐镜尘。那个曾经在地下室握住他手的少年,那个在雪夜为他引开追兵的少年,那个笑着对他说“别回头”的少年。
“起拍价,五百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林枕河没有举牌,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展台上的人影。当价格飙升至两千万时,他抬手示意侍者。
“告诉你们老板,我要买他一夜。”林枕河说,“单独会面。”
侍者面露难色:“先生,这不合规矩……”
一张银行卡被推到桌面上。“五千万,没有密码。”
十分钟后,林枕河被领到了顶层套房。房门打开的瞬间,他的呼吸几乎停滞,徐镜尘静静地坐在床边,机械地抬头,嘴角扯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
“欢迎光临欲之渊,我是徐镜尘。”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诵台词,“您需要什么服务?”
林枕河站在门口,喉咙发紧。十年光阴在这个房间里凝滞成冰。他记忆中的少年有一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银蓝长发,会对他露出狡黠的笑容,会在他做噩梦时轻声哼唱不知名的歌谣。
而眼前的人,像是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徐镜尘见客人没有反应,熟练地开始解自己的衣扣。当苍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时,林枕河终于动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徐镜尘的手腕。
触手的皮肤冰凉得不像活人。林枕河的目光落在徐镜尘腕间密密麻麻的针孔上,那是长期注射驯化药剂的痕迹。
“徐镜尘。”林枕河说,“你看看我,我是当年那个……你拼了命也要送出去的孩子。”
徐镜尘的瞳孔骤然收缩。有那么一瞬间,林枕河以为他认出了自己。但下一秒,徐镜尘的表情又恢复了麻木。
“客人认错人了。”他垂下眼睫,“我没有过去。”
林枕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松开徐镜尘的手腕,转而轻轻捧起对方的脸,强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你对我说‘别回头’。”林枕河说,“可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回头找你。”
徐镜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濒死时的挣扎。林枕河看到他喉结滚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应该是这样的。
当年那个在地下室也闪闪发光,善良的少年不该变成这样。
“我会带你离开。”林枕河松开手,后退一步,“不管你是否愿意,我不会放你走。”
他转身拨通了电话:“准备直升机,一小时后顶层平台接应。”挂断后,他看向仍坐在床边的徐镜尘,“能走路吗?”
徐镜尘抬起头,眼中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你要带我走?”
林枕河没有作声,抬手取下那枚月亮与雪狐相连的胸针,塞进了徐镜尘的手心。随后,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对方肩上:“穿上,外面冷。”
当林枕河带着徐镜尘走出套房时,走廊上的保镖立刻围了上来。“先生,商品不能离开指定区域。”
林枕河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只是按下终端上的某个按键。几秒钟后,保镖们的耳麦中传来老板气急败坏的声音:“放行!立刻放行!”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徐镜尘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林枕河注意到他无意识地抓住了电梯扶手,指节发白。
“害怕?”林枕河问。
徐镜尘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很久没坐电梯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刺入林枕河的心脏。
直升机降落在私人别墅的停机坪上时,已是深夜。林枕河将徐镜尘带进屋内,房间很暖,灯光是柔和的琥珀色,像林枕河的眼睛。落地窗外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璀璨得像星河倾泻。
可徐镜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烫到般缩回了即将踏入门内的脚。
“进来。”林枕河说,伸手想扶他,却在碰到他衣袖前停住,因为徐镜尘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林枕河装作若无其事地将那只手转而推开了更宽的门缝。
徐镜尘缓慢地走进去,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他的背挺得笔直,却在沙发前迟疑了,昂贵的真皮面料上倒映着顶灯的光,太干净了。
林枕河看着他绷紧的肩线,转身去拿医药箱。
回来时,徐镜尘仍然站在沙发旁,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袖口磨损的线头。林枕河半跪在他面前,轻轻托起他的手腕,那道新鲜的割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疼吗?”林枕河问。
徐镜尘的睫毛动了动。
疼?
在欲之渊,这个问题从来不需要回答。疼痛是空气,是呼吸,是早已麻木的常态。
那些客人们甚至喜欢看他们痛到发抖的样子,以他们的痛苦取乐。
于是,徐镜尘摇了摇头。
林枕河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最终只是轻轻拨开黏在伤处的袖料,将袖口往徐镜尘手臂上推。“消毒会有点刺激,忍一忍。”林枕河拧开碘伏瓶盖,声音比棉球落下的动作还轻。
药液接触伤口的瞬间,徐镜尘的肌肉绷出漂亮的线条但脸上仍是一片寂静。
林枕河想起十年前,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少年徐镜尘也是像他这样抿着唇给他包扎,那时候自己疼得直抽气,而徐镜尘的手指稳得不可思议。
现在角色对调,他才知道原来冷静的包扎者也会疼。
绷带缠到第三圈时,徐镜尘突然开口,“为什么带我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冬夜玻璃上凝结的霜花,一碰就会碎。
林枕河系绷带的手很稳,犹如当年的徐镜尘:“你当年也没问我为什么值得救。”
“那不一样。”徐镜尘说,“我现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林枕河看见他苍白的指节正无意识地扣着自己的掌心,像是要证明什么。
林枕河伸手覆上去,温暖的掌心包住那冰凉的手。
“徐镜尘。”林枕河说,“看着我。”
冰蓝色的瞳孔终于聚焦。
林枕河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有些干枯杂乱的发梢,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他们之间没有隔着十年时间,没有隔着那些鲜血与黑暗。
“头发长了好多。”林枕河说。
徐镜尘僵在原地。
这个触碰太轻了,轻得不像对待一件商品,轻得像是他真的还被当做人而不是一件玩物。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徐镜尘猛地别过脸,长发垂下来遮住表情。林枕河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替他拨开因流汗而黏在颈侧的一缕头发。
“浴室在左边。”他起身,留出安全的距离,“水温会根据你自身温度状况自动调节。”
徐镜尘盯着地毯上的一道纹路,突然笑了,“林枕河,你知不知道带我出来意味着什么?”他抬起脸,表情自嘲,“笼中之兽不会放过叛逃的商品,更不会放过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