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熙卓:「法律上而已。实际上,他就是个用起来还算顺手的工具。年轻,好看,好控制,背景干净——虽然过去不干净,但至少现在听话。」
张砚洲:「……工具?你他妈真这么想?」
霍熙卓:「不然?张砚洲,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对一个在‘幻夜’卖过身、被无数人玩过的小东西动感情吧?」
张砚洲:「…………」
霍熙卓:「他那些所谓的‘心理阴影’,不过是博取同情的手段。什么怕黑怕打雷,装可怜罢了。真那么脆弱,早该死在‘幻夜’了,还能活到现在?」
张砚洲:「霍熙卓,我累了。真的。我不想再劝你了。」
霍熙卓:「本来就不需要你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砚洲:「对,你知道。你知道怎么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行尸走肉,知道怎么用最残忍的方式摧毁一个人的尊严,知道怎么在毁了他之后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霍熙卓,你赢了。你成功地证明了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霍熙卓:「过奖。」
聊天记录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条是张砚洲发的:「新年快乐。祝你和你的‘工具’过个好年。」
已读,未回。
手机从顾时雨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点。眼泪无声地滑落,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偶尔的“平和”,那些难得的“不挑剔”,那些稀少的“可以”,都只是……施舍。
或者说,连施舍都算不上。
只是对“还算顺手”的工具,一点微不足道的容忍。
工具。
用起来还算顺手。
背景干净——虽然过去不干净。
装可怜。
博取同情。
顾时雨慢慢蜷缩起来,手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颤抖,但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满水的棉花,窒息般的痛。
他想起了这一年零四个月。
想起了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准备早餐的自己。
想起了跪在地上擦地板时磨破的膝盖。
想起了被咖啡烫伤的手背。
想起了雷雨夜那个近乎暴力的拥抱——原来不是因为担心,只是因为他“吵到他睡觉”。
想起了今天中午,霍熙卓说“辛苦了”时,他心里涌起的、可笑的喜悦。
原来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
是真的——霍熙卓真的把他当工具,真的觉得他过去肮脏,真的认为他的恐惧是装可怜。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进他的心脏。
顾时雨缓缓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但表情却异常平静。他擦掉眼泪,下床,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便签纸。
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还是写完了:
「先生,我走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祝您新年快乐。」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他把便签纸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霍熙卓的手机下面。
然后他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他这一年多来所有的衣服——大部分是霍熙卓让人买的,昂贵,合身,但每一件都像戏服。
顾时雨一件也没拿。
他只拿了自己的身份证——当初霍熙卓“处理”他父亲时,顺便把他所有的证件都收走了,放在庄园的保险柜里。但顾时雨知道密码,因为他需要偶尔用证件办理一些手续。
他穿上最普通的那件白色毛衣,套上旧羽绒服——这是他从“幻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自己的衣服。鞋子是便利店买的廉价运动鞋,已经洗得发白。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向床上那只蓝绿色的小羊玩偶。
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小羊,抱在怀里,脸埋进绒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小羊放回了床上。
“对不起,妈妈。”顾时雨轻声说,“我不能再带着你了。”
带着它,就像带着过去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期待、所有不该有的幻想。
他需要彻底切断。
切断和这座庄园的联系,切断和那个男人的联系,切断和过去那个愚蠢的、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被看见的顾时雨的联系。
顾时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华丽的吊灯,昂贵的家具,冰冷的一切。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佣人们都在楼下准备年夜饭。他从侧面的楼梯下去,穿过厨房后门,走进了除夕夜的雪里。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很快就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庄园大门自动打开又关上,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顾时雨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的庄园,在雪夜中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而现在,他终于出来了。
没有带任何东西。
除了这张身份证,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转过身,走进漫天大雪里,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十五分钟后,霍熙卓从浴室出来。
头发还在滴水,他随手抓了条毛巾擦着,走到床边。第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便签纸。
他皱起眉,拿起来。
「先生,我走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祝您新年快乐。」
短短两行字。
霍熙卓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环顾房间。
衣柜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但少了一件白色毛衣。床上,小羊玩偶孤零零地躺着——那是顾时雨从未离身的东西。
霍熙卓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他抓起手机,解锁。屏幕还停留在和张砚洲的聊天界面。最新消息是张砚洲三小时前发的:「霍哥,小顾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做了你爱吃的饺子,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你看到了吗?」
霍熙卓没有回。
他往上翻,看到了自己三天前说的那些话。
「他就是个用起来还算顺手的工具。」
「不会真以为我会对一个在‘幻夜’卖过身、被无数人玩过的小东西动感情吧?」
「装可怜罢了。」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一把刀,反刺进他自己的心脏。
霍熙卓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卧室,朝楼下喊:“周谨!”
周谨匆匆上来:“先生?”
“顾时雨呢?”霍熙卓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急促。
周谨愣了愣:“顾先生……不是一直在房间吗?”
霍熙卓没说话,直接拨通了顾时雨的电话。
关机。
他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看着床上那只被遗弃的小羊,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些冰冷残忍的字句。
那些他亲口说出的、关于顾时雨的真相。
不。
那不是真相。
那是……他用来麻痹自己的毒药。
是他为了证明自己还是那个没有感情的怪物,而强行编织的谎言。
但现在,顾时雨信了。
那个少年,用了一年零四个月的时间,努力做好一切,努力成为“合格的工具”,努力压下所有恐惧和创伤,只为了……能留在这座冰冷的庄园里。
然后他在除夕夜,看到了这些聊天记录。
看到了霍熙卓是怎么在背后,把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存在,贬低到尘埃里。
所以他走了。
连小羊都没有带。
霍熙卓缓缓坐在床边,手指紧紧攥着那张便签纸。纸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渗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想起今天中午,顾时雨穿着红色毛衣,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新年快乐”。
想起少年包饺子时,脸上沾着面粉,却难得地笑了。
想起雷雨夜,那个在自己怀里颤抖的身体。
想起那颗荔枝味的廉价糖果。
想起晨光里,少年蹲在池塘边喂鱼的背影。
想起……很多很多,他以为自己从未在意,却早已刻进记忆里的画面。
然后他想起了聊天记录里,自己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霍熙卓闭上眼睛。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
窗外,除夕夜的烟花开始绽放,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城市,也照亮了这座空旷的、冰冷的庄园。
而那个曾经在这里努力生存了一年的少年,已经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带着一身旧衣服,一张身份证。
和一颗被彻底击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