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小孩睡在摇椅里,呼吸轻浅。江忆莲站在摇椅旁边,看着熟睡的小孩,又对着她笑了笑。
小孩自然看不见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孩头顶细软的胎发,又碰了碰她软乎乎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说了两个字:
“可爱。”
江忆莲眼中没有波澜。她似乎想从眼前的小孩身上探知些什么。小孩直勾勾盯着她,忽然乐呵呵地笑起来。
江忆莲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笑,却跟着扯动嘴角,学着笑了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刚破晓。
同一时刻,徐岫正组织家中亲戚,收拢府里的下人,将人团结起来,组建成起义兵。
徐岫这一去,再难回头。她发回的书信极少能送到目的地,多数送信人要么半路折逃,要么直接弃信而去。
杨觅风的房子换了又换,越换越破小,墙皮剥落,四处漏风。她的吃食也从粳米变成了菜叶熬的稀粥。
怀里的孩子许久不曾长个,身形仍停留在三四个月大的样子。孩子的身体早已衰败,皮肤上浮现出死斑,心跳早就停了。
寒来暑往,又是一轮冬去春来。去年冬天,孩子就已经没了气息。
杨觅风找了个假娃娃放在襁褓里,对外只说孩子染了流感没保住。一只蝴蝶飞过来,轻轻落在杨觅风的头上。
她的头发干枯蓬乱,发梢打结,沾着草屑。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人来来去去,整日聚在一起鼓捣着什么。杨觅风听不清他们的话,也不想和人搭话。
她的婆婆早就死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觉得肚子很饿,想吃点东西。等她回过神,手上的死皮已经被啃掉大半,指尖渗出血珠。
她把指尖含在嘴里,抿了很久的血。
再回神时,天已经黑透了。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堆干草里,耳边有东西咕咕地叫。
意识已经混混沌沌,辨不清方向。
那只蝴蝶又飞了过来,落在她的头上。杨觅风抬手一把抓住,掌心里沾了许多细密的蝶鳞。她指尖抓过头皮,大把枯发跟着脱落下来。
官道上,徐岫的尸体暴晒了数日,渐渐腐烂。野鸟、野狗、蚂蚁轮番过来啃食,尸身被蚕食得残缺不全,彻底腐坏,气味刺鼻。
杨觅风已经没了多余的情绪,不懂什么珍惜,也没有半分幽怨,只剩骨子里一贯的胆小,不肯相信那些已经发生的事。
她原来的住处被一个陌生男人占了,人也被赶了出来,只能找了一间废弃的破茅草屋落脚。
她怀里始终捧着那块裹过孩子的襁褓布,里面团着一堆孩子的旧衣裳。
孩子死了很久,早已腐坏发臭,她再也没法把孩子抱在怀里了。
杨觅风住进茅草屋,平日里只靠挖野草充饥。野草苦得发酸,她常常吃一口就呕,呕完又接着吃。
她闭门不出,找了几根粗木栓把门从里面死死抵住,就这么缩在屋里,一动不动。
江忆莲对杨觅风的好奇越来越深。她不理解,人为什么能自我欺骗到这个地步。
是早就疯魔了?
可她还能料理自己的日常,不是那种痴傻到整日嘻笑流涎的样子,倒像是故意闭着眼,自己骗自己。
江忆莲开始期待,甚至是等着那一天的到来。等杨觅风愿意睁眼面对现实的那一刻,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还能像现在这样无波无澜吗?
如果她知道,自己记挂了一辈子的好友徐岫,早已战死沙场,尸身腐坏,连全尸都没留下,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江忆莲不知道答案。
所以她愿意花时间等,就这么一直跟着这个女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杨觅风的皮肤上也开始浮现出尸斑。她忍不住伸手抓挠,指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
杨觅风忽然想起年少未嫁的时候,她和徐岫一同沐浴,徐岫会站在她身后,帮她挽起长发。
那时候的头发细软顺滑,如今却干枯毛躁,根根打结,在阳光下泛着枯槁的色泽,乱得不成样子。
近半年没下过一滴雨。
原本长满青草的旷野,如今只剩遍地枯黄的草梗。土地彻底干透,裂出纵横交错的口子,土块硬得硌脚,放眼望去全是干裂的黄土地。
旷野里只剩一棵突兀的枯树,叶片早落尽,侧枝全断光,只剩半截不足人高的主干,干缩发脆,孤零零戳在地上。
杨觅风顺着旧路走到常去的河边。河床早已干透,只剩满河槽的黄沙。她脱下身上的破布,蹲下身,抓起黄沙往身上抹。
嘴里念念有词,一声接一声喊徐岫的名字。喊了很久,只说水太冷,太干,沾在身上痒。
没有任何人回应。
狂风卷过来,黄沙漫天飞散。杨觅风眯起眼,抬手抹脸,指腹蹭过脸颊,触到许多被沙粒割开的细口子,皮肤粗糙发紧。
她身上的沙子越抹越痒,止不住地抬手去蹭。几只蚂蚁顺着她的脚踝爬上去,一口咬下去。杨觅风痛得叫出声,身子猛地缩了一下。
狂风更烈,咔嚓一声响,那半截枯树的主干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
地面微微震动,河床上的细沙跟着轻轻跳了起来。
紧接着,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地面随着马蹄的起落,一阵接一阵地发颤。
杨觅风抓起地上的破布裹在身上,抱紧怀里那块裹着孩子旧衣的襁褓,又扬声喊了两声。
“徐岫。”
“徐岫。”
依旧没有回应。她的嗓子沙哑发疼,嘴唇干裂起皮,舌尖抿上去,只传来一阵刺痛,舌头麻得没了知觉。
她抬脚往前走,双腿发麻,走一步就抽一下。脚上的鞋早就没了,光着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步子踉跄,满身狼狈。
杨觅风心里总觉得,徐岫就在那棵树下等她。只要她走到那里,就能看见徐岫的身影。从前她们就是约在那棵树下见面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样子。
或许是她故意不去看,不去想。
远处乌央乌央的人马朝着这边过来,她像没看见一样,只顾着往前走。路上满地都是被丢弃的衣物杂物,她一眼都没扫过去。
脚下的土地干裂翻起,从前一望无际的绿草,如今只剩零星的枯梗。那棵树也早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只剩半截孤零零的树干立在原地。可她还是认出来,这就是从前她们常来的那棵树。
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熟路,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杨觅风偏了偏脑袋。
下巴上的血顺着下颌线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脚下枯树的根须上,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对这棵濒死的树来说,只要是水,无论以什么方式落下,都能润进干缩的根里。
她的血顺着土缝渗下去,裹住了枯树盘结的根。
面前的男人拔下插在她胸口的长矛,矛尖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滴。他抬脚狠狠踹在她肩上,把人踹到一旁的枯树边。
杨觅风后背撞在树干上,顺着树干滑落在地。她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听不清字句,只剩模糊的痛呼。
江忆莲走了过来。
她心里只剩可惜,还没等到那个结果,没等到杨觅风睁眼面对现实的那一刻,人就这么干脆地死了。
她蹲在杨觅风身边,伸手轻轻搂住女人的肩。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下一秒,怀里的身体就开始一点点变轻,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她怀里。
江忆莲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常年半透明的手掌此刻变得凝实,能看清皮肤的纹理,皮下泛着温热的触感,生就了血肉一般。
她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好像以另一种意义活了过来,不是凡人,却实实在在握住了一点什么。
江忆莲以为是自己吞噬了她的身魂,毕竟人已经从她怀里彻底消失了。
她再次抬头,远处的人马已经冲了过来,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漫天黄沙。
为首的骑手一扬马鞭,马蹄狠狠踩在那棵枯树上,本就开裂的树干瞬间被踩得粉碎。
人马径直从江忆莲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没有半分停顿,没有人看见她。
那些人依旧看不见她。
心里的可惜更落了重,还没等到想要的答案,一切就已经碎得彻底。
孩子啊……
孩子……
江忆莲忽然反应过来,杨觅风死前那模糊的气音,是在喊孩子。
毕竟她的孩子,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转头看向掉在地上的襁褓,伸手捡了起来,抱在怀里。襁褓里只有一团叠得整齐的破布,没有孩子。
就是这块布,杨觅风宝贝似的抱了一年多,是她身边唯一柔软、干净的东西,没有污渍,没有破洞。
江忆莲伸手隔着布,轻轻摸了摸里面团着的位置,和之前无数次看见杨觅风摸孩子脸的动作一样。
她忽然想起杨觅风对着襁褓笑的样子,胸口猛地闷住,气吸不进去,鼻子堵得发慌。
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呼吸”这件事,下意识张开嘴,用力吸气。眼眶一热,一颗泪直直掉了下来,砸在怀里的布上,瞬间被布吸了进去,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
江忆莲抬头看向天。
天很晴,万里无云,日头晒得地面发烫,没有半点要下雨的迹象。
可她的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点湿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传来嘶哑的痛感,干得发紧。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呜呜的哽咽声,很轻,却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江忆莲转过头。
不远处立着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杨觅风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站在树下,身子微微弯着,额头轻轻抵在粗糙的树干上,肩膀微微耸动,低声哭着。
江忆莲心里泛起一阵烦躁,想开口让她别哭了。
可话到嘴边,才发觉自己的喉咙也在发紧,脸上全是湿意。
自己也在哭。
眼泪还在往下掉,顺着下巴砸在地上,渗进干裂的土缝里。
江忆莲忽然想,水总是要落进什么地方的,要么填进土地的裂缝里,要么浸进身上的伤口里,停不下来。
杨觅风额头抵在树干的沟/壑里,整张脸贴上去,顺着粗糙的树皮来回蹭。
树皮刮破了她脸上的皮肉,血和泪顺着沟/壑往下流,一点点填满树皮上的坑洼。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泪哭干了,血流尽了。
眼前的树忽然变得生机盎然,枝繁叶茂,树干足有四五个杨觅风叠起来那么高,两个人伸开手臂合抱,也搂不住整棵树干。
徐岫穿着一身浅白的衣衫,从树后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轻声喊了一句杨觅风的名字。
江忆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奇怪。眼前是两个年轻的少女,她没看见杨觅风的孩子,也没看见她的丈夫,只看见很多年前的她们,一身意气,眉眼鲜活。
杨觅风跪在树前,垂着脑袋,不肯抬头。
江忆莲自顾自地猜,她不敢抬头,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别的什么缘由。
江忆莲往前走了两步。
她想起之前杨觅风抱着孩子,在枯树前哭了那么久,她想看看此刻的杨觅风是不是还在落泪,怀里没有了孩子,她一直用头抵着树,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忆莲正要凑过去看她的脸,徐岫已经走到了杨觅风身边。
江忆莲停下脚步,她觉得徐岫会把杨觅风拉起来,眼睛落在徐岫伸出去的那双手上,指尖马上就要碰到杨觅风的肩。
徐岫却弯了腿,在杨觅风身边跪了下来,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轻轻拍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江忆莲往后退了一步,把眼前的景象看得更清楚,心里却更不理解了。她以为徐岫会拉起杨觅风的手,两个人一起离开,不管去哪里,都该并肩往前走。
可眼前的情形,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徐岫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会尊重杨觅风的所有选择。
江忆莲不理解,也不认同这种做法,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路披荆斩棘,还走得这么坚定。
徐岫的手,一直轻轻揽在杨觅风的背上。
就在这时,江忆莲耳边传来一声孩童的啼哭,很响,很亮。
她茫然回头,周围的景象瞬间变了。漫天风沙漫卷过来,再定睛看时,眼前只剩被踩得稀烂的枯树,还有杨觅风早已冰冷的尸体,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尸体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刚才的一切,原来都是她的幻觉。
孩子呜咽的哭声越来越大,拽住了江忆莲的注意力。她顺着哭声看过去,一个孩子正往这边走,身高只到她的腰,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孩子怀里抱着一颗人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一边走一边哭,眼神麻木。孩子的腿上满是灰土,沾着已经干透的深褐色血渍,光着脚,脚趾头断了好几个。
孩子的小腿肚不停打着哆嗦,像是抽了筋。她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的吹着口哨,有的拿着水囊喝水,还有一个人不急不慌地驾着马,慢慢跟在后面。
马背上的男人扯着嗓子吼:
“快走啊,抱着你娘的头,快走啊!”
话音落下,跟着一阵刺耳的哄笑。
江忆莲站在原地,抬手抹了抹脸,想让眼泪停下来,可越是这样,眼泪越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胸口闷得发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当是生了病。
这时,马背上的男人举起了手里的长枪,枪尖还挂着未干的血。他猛地挥动手臂,长枪带着风声刺了出去。
风从后面吹过来,孩子猛地抖了一下,停下脚步,干咳了几声。
她哭了太久,眼泪和鼻涕都流进了嘴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把怀里的人头抱得更紧了。
长枪咻的一声穿透了她的后背,从胸口刺了出来。
温热的血溅了江忆莲满身满脸。孩子的两条腿直直地站在原地,不肯倒下去。
地面忽然开始微微抖动。江忆莲从来没感受过这么烫的热浪,从地下直直地涌上来。她回头,身后的地面剧烈震动,紧接着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风从后面卷过来,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地面瞬间裂开一道道深缝,火光冲天而起,爆炸掀起的灰尘先一步涌过来,遮住了她的视线。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吵得她耳膜发疼。
她无视漫天的烟尘,再看过去时,刚才马背上的男人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跟着的几个人也没能幸免,尸体纷纷掉进了裂开的地缝里。
没过多久,裂开的地面咕咚两下,又砰的一声彻底愈合。地缝里的血被挤了出来,漫得满地都是。
这么多的血,本该能润进干涸的土地里,可土地干得太久了,血铺在地上,根本渗不进去,只在地面上漫开,流得到处都是,放眼望去,全是刺目的红。
太阳穴突突地跳。江忆莲瞪大眼,不肯信眼前的景象。
爆炸扫过的地方,所有生命都没了气息。目之所及,房屋全塌成了碎砖烂瓦。地动山摇的震感还没散尽,碎石残渣擦着她的身体飞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面仍在传来一阵接一阵的余震。
江忆莲定不住神。
寻常炸药绝造不出这样的威力,就算是仙门小辈手里的寻常法器也不行。
只可能是有人拿到了仙门遗留的重器,用在了这场民间争斗里。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浓烟裹着烈火就卷了过来,把眼前的一切都吞了进去。
火一直烧着。
不分昼夜。
就算是深夜,火光也把天地照得透亮,没有一丝暗处。
江忆莲怀里紧紧搂着之前裹孩子的襁褓布,转身往爆炸的反方向走。
她没有时间的概念。或许在原地站了三天,或许站了一个月。直到火彻底熄灭,天上才断断续续落下雨来。
她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山林,还有荒弃的土路。
原本长草的地方,走的人多了,踩出几段光秃秃的小径,上面寸草不生。
顺着小径往里走。
进山之后,她看见散落的帐篷,还有山洞里有人住过的痕迹。山上的野果树只剩空枝,连片的树皮都被人扒了下来。
再往前走,她看见几个老人,几个老妇人。再往前,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撒腿就跑。
江忆莲愣了愣。
现在,连孩子都能看见她了?
她继续往前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老弱病残。她迎着人流走,成了人群里的逆流。
她走到一处光秃秃的山壁前。
山壁被人掏空了大半,里面打扫过,角落仍积着厚灰。靠墙堆着大大小小的野果,还有晒得干硬的虫子。
过道中间,用石头垒起一个半人高的石堆,上面铺着几层干树皮。旁边堆着砍断的灌木和树干,再往外,就是山壁下大大小小的石块,垒成了勉强能遮风的围挡,算不上屋子。
好好的农耕日子,硬生生退成了穴居的模样。人比草贱,比草顽强。
江忆莲从人群里穿过去。那些人依旧看不见她,任由她的身影穿过他们的身体。她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脸,没有停步,一直往前走。
她一直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进了密林深处。林子里有了活物,野猪从灌丛里窜过去,鸟雀在枝桠间起落。
江忆莲继续往前走。耳边传来女人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响,越来越近。
她不停步,后来实在受不住,抬步跑了起来。可她跑得越快,哭声就越近,贴在她的耳边响着。
她猛地停下,扬声大喊:
“你不要哭了!”
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变成了极力压抑的哽咽。
江忆莲再也走不动了。
她浑身脱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整个人倒了下去。她双手捂住脸,眼泪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涌出来。
心口的疼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死死捂住眼睛,不想碰光,不想见人。
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要听到耳边的哭声,再也不要。
温暖的小手碰了碰她的脸。江忆莲睁开眼,伸手握住了那只白嫩的小手。面前的景在云正乐呵呵地看着她笑,耳边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景在云甜甜地笑,开口道:
“师姐,花瓣落在你脸上了。”
江忆莲点了点头。头顶的梨花开得繁密,层层叠叠的花瓣把枝桠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点空隙。
她已经千年没有过这样安稳的感觉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着,伸手把小孩搂进怀里。景在云打了个哆嗦。江忆莲只当她是不习惯,却没察觉,是自己怀里湿冷刺骨,碰得景在云身上发寒。
江忆莲又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第一次见这个小孩破了她的幻境,从满目的虚影里,找到了那棵唯一真实的梨花树的时候?还是更早?
江忆莲记不清了,也不想弄清楚。她只知道,一想到景在云会成家,会有后代,会有喜欢的人,心口就发闷,容不下这样的可能。
可她偏偏又能清晰地想起,景在云抱着小孩、牵着小孩走路的样子。
江忆莲也想过,自己为什么不成亲。可谁愿意跟一个死了千年的人成亲?
她早就不是活人了。
可景在云是。她是活生生的人,总会成家的。那只要她还没遇上喜欢的人,就可以晚一点,再晚一点成亲。
大不了,自己再多养她几年。
养一个小孩,费不了多少心力。
景在云捧着糕点跑过来,笑呵呵地说:
“师姐,这个可好吃了!”
江忆莲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料到她直接把糕点往自己嘴里塞。她没办法,只能张嘴接住,咽下那块干硬的糕点。
嘴里的还没咽完,她刚要张口喝水,第二块糕点又塞了进来,堵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哪怕她早就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景在云顺着她的腿往上爬。江忆莲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轻轻一提,让她稳稳坐在自己怀里。
这样的日子,其实很好。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什么成亲,什么姻缘,什么血缘后代,这些捆得住凡人的东西,怎么可能拦得住活了千百年的江忆莲。
她自己就是个传说,根本不必管什么世俗规矩。
她只要景在云永远这样,永远这样抬头看着她,对着她笑。
风卷着花瓣落下来。江忆莲站在树下,景在云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转过身背对着人,身后就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师姐”。
“师姐!”
那声音越来越急,江忆莲茫然回头。景在云的眼神亮得很,带着毫无保留的真切。
她抓起裙摆,大步朝着江忆莲跑过来,越跑越快。
“师姐,师姐等等我!师姐!”
江忆莲根本没走。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半蹲下身,看着朝自己扑过来的小孩。
景在云一头撞进她怀里,江忆莲紧紧搂住她的背,站起身,把人抱稳。
怀里的人忽然变了模样,身形抽长,成了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
景在云躺在她怀里,眼皮垂着,接连干咳了好几声,一口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花瓣落在她身上,她的脸惨白一片,体内的气息乱得一塌糊涂,命灯已经快灭了。
景在云晃了晃头,伸手想去抓江忆莲的衣角。她不甘心,不愿意就这么结束。她哭着喊了一声师姐,声音发颤:
“我,我不想死。”
江忆莲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人抱得更紧。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景在云在求她,求她唯一一件事,就是活下去。
江忆莲喉结动了动,轻轻拨开景在云汗湿的额发,把人打横抱起来,埋进了梨花树下。
泥土刚盖好,树的根须就蔓延开来,裹住了里面的人。
江忆莲日日守着这棵树苗,浇水,施肥,看着它一天天长高,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拔出剑,挥剑砍断了所有枝叶,只留光秃秃的树干。
她一点点剥开树皮,树干的中心,嵌着一个人形的轮廓,身形干硬,和景在云分毫不差。
江忆莲俯身,轻轻吻了吻那轮廓的额头。
树干已经长成了她的模样。
可再抬眼,她再也看不到那双盛满依恋和欢喜的眼睛。
眼前的人,正用满是警惕和怨恨的眼神盯着她。
景在云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师姐?”
江忆莲猛地摇头,连连后退。
不要。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小云,如果是你」
我不是成全你了吗?
「你一定会高兴我这么做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永远幸福。
又一个夜晚来了。
江忆莲找不到景在云。她四处翻找,找遍了所有地方,最后推开房门,看见了躺在地上的人。
景在云已经没了呼吸,没了心跳。
她自杀了。
就是那个之前哭着求她,拼了命想要活下去的景在云,自杀了。
没有强迫,没有胁迫,没有暴力,是她自己选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忆莲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脚下猛地发力,地面瞬间四分五裂,周围的房屋尽数坍塌粉碎。
碎石尘土把景在云的身体盖了起来。
江忆莲看着那片废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不完美,是因为她没有之前的记忆,是哪里出了错。
没关系,她可以重来。
江忆莲定了定神。
没关系,来日方长。
她又回到了那片梨花林,重新种下了一棵树苗。一棵又一棵,直到漫山遍野,都种满了梨树。
只要在这无名宗里,她永远都可以重新开始。
江忆莲怀里搂着景在云,她闭着眼睛,没有呼吸。
江忆莲轻轻扣住她的手指,和她十指相扣。
“小云,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