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天苍地茫,落落叶松下,玄幻魔法,天苍地茫在线阅读">

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天苍地茫 > 第71章 特典:植树节「江忆莲×景在云」[番外]

第71章 特典:植树节「江忆莲×景在云」[番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前提概要(避雷):

①支线角色杨觅风与男性结婚生子

杨觅风(女)×徐岫(女)本是一对,但杨觅风听从父命嫁给了男人,并怀孕生子

有她与丈夫的新婚描写、怀孕过程、丈夫意外死亡后的守寡生活

虽然她对丈夫没有感情,但确实完成了与异性婚姻 + 生育

②副CP被拆散 + BE

③主CP江忆莲×景在云

虐恋 + 轮回BE

正文

雨落下来,打在连片的草叶上,顺着叶尖滑进泥土里。

江忆莲踩着沾了雨的草叶走过去,站定,看向面前一望无际的草甸。

她转过身,长发垂落,发梢扫过身下的草叶。

她弯下腰,蹲在地上。雨停了,太阳越升越高,光线烈得人睁不开眼。江忆莲抬手举在额前挡光,眯起眼。

阳光落在脸上,带着暖意,头皮微微发痒,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一个人走了很久,算不上孤单,也谈不上无聊。只是不知道前路还有多长,只知道要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就好。

江忆莲从离开皇宫的那天起,就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常人大多看不见她,她也时常撞见些更怪异的事。她明明早该死了的,临死前她也曾拼命呼救过。

可她就这么游荡着,看着宫墙里的人一轮轮生老病死,看着院中的孩童追跑嬉闹,日复一日。或许是老天给的惩罚,让她做个四处游荡的幽魂。

她翻过山岭,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逢着下雨,就顺着雨势往前走,从一条溪流走到大河,又从大河走到江面,最后走到了无边无际的海边。

江忆莲把脚伸/进河水时,能触到一点微弱的暖意,不多,却真切。水能滋养世间万物,也能滋养她,所以她偏爱水。

世间的岁月长短,于她而言既无关紧要,又丝丝相连。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才算终点。她去过城里,试着和街上的人说话,可没人看得见她。

她往前走,手径直穿过了旁人的身体。起初她又惊又怕,日子久了,也就淡然了。

此刻江忆莲就在这片草甸上。太阳刚升起来,她蹲坐在地上,长发垂落,有几缕铺在草叶上。

她的状态很奇怪,穿不透脚下的土地,飞不起来,也跳不高,双脚实实在在踩在地上,却能径直穿过墙壁,穿过行人的身体,无遮无拦。

她站起身,一缕阳光破开云层,紧接着太阳彻底升上天空,暖意裹住了她。

江忆莲累了,慢慢呼吸着带着草腥气的风。没人看得见她,她也记不清自己这样过了多少年。起初她还执着于复仇,不肯接受自己的结局,可后来连复仇都做不到。

她没法和人沟通,从前画本子里看过的托梦之类的法子,她试了无数次,半点用都没有,或许她根本没有那样的能力。

江忆莲眨了眨眼。视线里先露出一双牛蹄,踩着沾了露水的草一步步走近,接着是牛身,牛背上坐着个小孩,是个眉眼圆圆的放牛娃。

小孩嘴里叼着根草茎,闲得发慌,伸手揪下身边的长草,指尖捻着草叶编拧。她手不算巧,草叶总从指间滑开,折腾半天也没编出个形状。

她哀叹一声,把手里那坨拧得杂乱的草扔开。草汁已经染褐了她的指尖,草籽粘在指腹上,带着淡淡的草腥气。

草丛里传来蛐蛐的振翅鸣叫,小孩放轻动作,拨开草叶,把那只蛐蛐小心捧在了手心。

第二天,四野里虫鸣依旧,只是这次的叫声是从她怀里传出来的。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竹编笼子,笼身编得有些粗糙,却也周正。

蛐蛐在笼子里持续鸣叫,笼口盖着个小竹盖,她没有掀开。

江忆莲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把笼子捧到眼前,闭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眯着,指尖掀开一点笼盖,往里面看。蛐蛐的鸣叫声一阵接着一阵,从缝隙里飘出来。

她又从身边揪了点嫩草,塞进笼子里。

蛐蛐不吃草,只吃同类的小虫。小孩不知道,江忆莲有心提醒,却半点声音都传不出去。她也不在意,至少每天能在这里看见这个小孩,也挺好的。

不到两三天的功夫,这天下午,小孩抱了块小小的毯子,选了块地方。说不上是什么风水宝地,只是那里卧着块圆石头。

她弯腰把石头搬起来,石底爬着几只蚂蚁,石头突然被举高,几只蚂蚁径直摔落到地上。

还有几只顺着她捏着石头的指尖往上爬,她看见,赶紧把石头放到一边,左手拍着右手背,把爬上来的蚂蚁都扫了下去。

她掏出随身的小铲子,在刚才搬开石头的地方挖了个浅坑,把那个竹编笼子轻轻放进去,再一铲一铲把土盖回去。

江忆莲站在旁边,歪着头看她。想来是那只蛐蛐死了。有点可惜那个编得还算周正的笼子,就这么一起埋了。转念又想,有笼子护着,蚂蚁大概钻不进去,不会把虫子分食了,只是可惜了石头底下这个蚂蚁窝,被她挖了个坑。

小孩把浮土轻轻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包,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用细长的草茎抽了条,缠成的一个草球,草球上歪歪扭扭插了四根细草条,算是手脚。

这东西和她埋掉的蛐蛐实在没什么关系,小孩却蹲在土包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江忆莲听不清她具体在说什么,想来是些祷告的话,祈祷这只小虫来世能投个好胎。

江忆莲蹲在她对面,只觉得这小孩实在可爱。小小的人,连烦恼都是小小的。

江忆莲伸出手,轻轻抚上小孩的脸颊,指尖触到柔软温热的触感。小孩抬着头,眼睛亮得很,直直盯着她。

眼前的人影一晃,原本五六岁的孩童变了模样。刚满十二岁的景在云歪着脑袋,眼睛依旧亮着,定定看向江忆莲,轻声喊:

“师姐。”

江忆莲掌心贴着她的脸颊,轻轻揉了揉。

“我在。”

江忆莲站在树下,怀里搂着景在云。风卷过枝桠,花瓣簌簌往下落。景在云伸出手去抓,花瓣擦过她的手背,落在她的衣襟上,她指尖合拢,却什么都没抓到。

景在云脸上露出点丧气的神色。江忆莲指尖轻轻一勾,满树的花瓣迎着景在云飘过来,落了她满身满脸。

景在云晃了晃脑袋,把落在额前的花瓣抖开,鼓着腮帮子喊:

“师姐,你又捉弄我!”

“你不是想要吗?都在这里了。”

江忆莲笑了笑,又问:

“你未来想做什么呢?”

“未来?未来是多久啊?”

“就是你长大之后。”

“长大?是指我成年,满十八岁之后吗?”

“对。”

景在云笑了笑,低下头,手里捧着一团花瓣,指尖慢慢揉/搓着。花汁渗出来,在她手上留下一层黏腻的触感。

“我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或许,就跟师姐一样吧。”

“为什么要跟我一样?你该有自己想做的事才对。”

景在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未来要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却很认真:

“但是如果未来能跟师姐一直在一起,我觉得无论做什么,我都是幸福的。”

“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就是幸福?”

“这样我就不是孤单一人了。”

江忆莲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一动,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把粘在她发间的花瓣一一摘下来,又用手指把她的头发理顺,拢到肩膀一侧。

“不,你以后是要结婚生子的。”

“为什么呢?”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了,这些都是顺其自然的事。”

“我才不要这样。”

景在云的声音一下子硬了些。

江忆莲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要结婚,也不要生孩子,我只想一直一直……”

景在云的声音慢下来,抬眼看向江忆莲,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跟师姐在一起。”

江忆莲叹了口气,没把这话当真。眼前的孩子不过十一二岁,连先前到这里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不过是随口的戏言,何必放在心上。人长大了,谁还会记得儿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江忆莲深吸一口气,气闷在胸口。她抬手轻轻拢住景在云的头发,想给她编条辫子,手腕却被景在云伸手抓住了。

景在云说:

“我就喜欢把头发散开,束发会把头皮扯得很紧,不舒服。”

江忆莲垂眼,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抓着自己的手腕。她反手握住那只手,轻轻捏了捏。怀里的人嘻嘻地笑起来,那一瞬间,江忆莲忽然有些恍惚,竟把她认成了另一个人。

江忆莲定了定神,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过往的记忆早就被蚕食得所剩无几,那是谁?

眼前先晃过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对着她笑,紧接着,另一张脸又浮了上来。

江忆莲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收了神,没再说话。

风卷着树叶哗啦啦响。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孤零零立着一棵树,枝叶轻轻晃动。

树下站着个穿墨绿色长裙的人,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被风吹得贴在肩背。她侧过脸,笑了笑,抬眼看向朝自己奔跑过来的人。

风也吹起了江忆莲的长发。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穿墨绿色长裙的女人,忽然想不起她的名字。

江忆莲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女。

她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个子还不及自己的腿高,一转眼,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按寻常人家的规矩,女子出门要束好头发,穿戴齐整,不然披头散发的,会被人说没有教养。

可这里是荒郊野外,遍地野草,人迹罕至,没人会在意她有没有束发,有没有把头发收拾妥当。

树下的两个女子相视而立,眼里只有彼此。江忆莲独自站在两人身后,倒显得有些突兀。只是她身上的衣色与周遭的草色相近,倒也没太破坏眼前的光景。

这棵树底下,原本埋着一只蛐蛐。

后来有鸟飞过,粪便里带着的种子落在这里,日子久了,就长成了如今这棵树。当年埋蛐蛐的女孩,是本地杨家的人。

她叫杨觅风,性子无拘无束。另一个少女是她自幼一同长大的玩伴,性子英姿飒爽,祖上是武将,家道中落之后,如今只是寒门。

只是她家的家风自在,没那么多规矩拘束。

这棵树不算大,树干细瘦。穿浅白衣裳的少女站在对面,眉眼清瘦,看着带几分病气。她叫徐岫,身子骨却素来健朗。

杨觅风缓缓转过头,眼里带着疑惑,正对上徐岫笑盈盈的脸。

江忆莲站在两人身后,听着她们的对话,才知道杨觅风已经订了亲。

徐岫紧紧抓着杨觅风的手。两人言语间带着争执,交握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谁都不肯先放。

风从身后吹来,掀得杨觅风脑后的长发往前翻,盖住了她的脸,看不清神色。她低下头,伸手把徐岫紧紧抱进了怀里。

江忆莲觉得有些无聊,却始终跟在两人身后。她有自己的缘由。

此刻她的身形半透明,本就不是活人的形态,大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她心里存着一个要弄清楚的问题。

她的七情六欲早已开始淡化,心头难起波澜,唯独剩下这点好奇。拥有太多用不完的时间,不介意耗上一点,去找自己要的答案。

江忆莲退了半步,后背轻轻靠上树干。这树许是被杨觅风碰过的缘故,她靠上去时,身形没有径直穿过树干摔在地上。

她就这么靠着树,抬手把自己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静静听着不远处两人的争执。

徐岫开口:

“为什么要结婚?”

杨觅风说:

“因为这是自古以来就必须要做的事情。”

徐岫问:

“那你喜欢他什么?你们见都没见过面,你父亲随便给的一纸婚约,你就真的要嫁?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万一是个样貌丑陋的人呢?”

杨觅风说:

“她功成名就,门当户对。”

徐岫问:

“就因为他是个男子,所以你就嫁了吗?”

杨觅风沉默了。

徐岫问:

“那你幸福吗?”

杨觅风说:

“会的吧?”

江忆莲听着两人一言一语,手不自觉抬起来,指尖轻轻勾住了杨觅风的一缕发丝。

杨觅风觉出发丝被扯动,只当是刮到了身后的树。可她转念一想,自己离树还有段距离,抬头看,头顶也没有垂落的枝叶,更不可能靠在树干上。

她猛地回头,徐岫见状开口问她:

“怎么了?”

杨觅风看着身后空无一人,后背却莫名发紧,总觉得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存在感挥之不去。

她定了定神,可身后只有风穿过林叶的声响,什么都没有。

江忆莲眼睫猛地一颤,看着她骤然回头的动作,心狠狠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直了眼。

她明明知道杨觅风看不见自己,可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还是止不住地发慌。

江忆莲不想让杨觅风见到自己这副模样。

她已经很久说不清自己该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这样的见面太过突兀,从没想过要让杨觅风知道自己的存在。

可就刚才那一下触碰,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心态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她心里起了波澜,却找不到那波动的源头,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对了。

江忆莲压不住心底的悸动,转身离开了林子,决定不再去看杨觅风。可走遍了附近的村镇,只觉得处处都没意思,心里总挂着什么,说到底还是好奇占了上风。

试着伸手去碰旁人的发丝,去碰路人的手,指尖都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和之前碰到杨觅风、徐岫时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江忆莲满心疑惑,难不成只有她们两个人能被自己碰到?

可她们看着也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到底是为什么?

又到了春天,满院的白梨花开得正盛,却被婚礼的大红盖了过去。唢呐声吹得热闹,这场婚事看着简朴,该有的流程却一样没少,不少物件都是用旁的东西替代的,也算周全。

徐岫没穿常穿的白衣,换了件藕荷色的长衫,安安静静坐在宾客席里。坐了很久,看着被人围着的新郎,那人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晃,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却又死死压了下去。

徐岫没有办法,这是杨觅风自己选的路,是她愿意走的。她们只是朋友,她没有资格插手她的人生大事,更没有办法带她走。

她没有能力,给她一个能避开世人眼光,安稳立足的去处。

徐岫也怯了。

她不确定,要是杨觅风真的跟她走了,徐岫能不能让她过得好。

她真的能给杨觅风想要的幸福吗?

这一次的退让,让懊悔和自怨自艾密密麻麻裹住了她的心脏。

她没动筷子,也没碰酒杯,周围的宾客不停劝酒劝菜,杨觅风的父母坐在上首,满脸笑意。满院都是欢声笑语,只有她觉得周遭吵得厉害,胸口闷得发慌,起身想提前离席。

她走到庭院里,凉风吹在脸上,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又转身走回了宴席。刚进门,就和新郎错身而过,那人被朋友搀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新房的方向去了。

徐岫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来。她失魂落魄地坐回原来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发了很久的呆。

徐岫身着白衣,又走到了那棵树下。

她抬手,缓缓抚上树干。这棵树如今已长得比她略高,离粗壮还差得远,树干只有碗口粗细,还带着幼树的单薄。

她不知道这棵树的品种,却信它日后定能长成参天大树,枝干雄壮。

她想着,等杨觅风生了孩子,或是别的什么时刻,她们两个还能一同坐在这树下,握着手,安安静静地说话。

她凑近树干,指尖先抚过树皮凹凸的纹路,再将整个掌心稳稳贴了上去。她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她唇/瓣微动,极轻地呢/喃出声:

“如果一定要结婚,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扯出一声苦笑。眼睫轻轻一颤,一滴泪直直坠了下去,没有划过脸颊,就顺着她垂着,直接砸在了脚下的泥土里。

每一次呼吸,她的胸/前与后背都先泛起一阵一阵的热意。热意退去,便是连绵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开,麻痹了五脏六腑。

春日的街上,有小贩沿街叫卖梨花根,也有手艺人收了盛放的梨花,塑封起来,用蜜蜡固成簪子售卖。

徐岫沿着街慢慢走,走到街尾,看见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好几瓶剪好的鲜梨花,枝桠修得齐整。

她停下脚步,站了片刻,想买一束给杨觅风。可念头刚起,又想起她刚新婚,单独送一束白花过去,总归不妥。

她没再上前,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江忆莲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目光落回那瓶梨花上。刚好有一片花瓣被风卷着,落在了地上。

她快步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她转身逆着人流,穿过熙攘的街巷,径直走到了杨觅风的家。

杨觅风的卧房里没人,江忆莲走到梳妆台前。窗户关得严实,没有穿堂风。她把那片白色的梨花瓣,轻轻放在了梳妆台的台面上。

江忆莲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觉得,徐岫没说出口的话、没送出去的心意,想替她带一点过来,给杨觅风。

江忆莲不希望她们两个人,就这么走散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新郎推门走了进来。她在房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自己新娶的妻子,便吹着口哨,一脸百无聊赖。

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随手拿起台上的几样物件翻弄,摆得乱七八糟,也没收拾。他瞥见了那片白色的梨花瓣,随手捡了起来,指尖一捻,花瓣就被揉烂了。

他把烂掉的花瓣随手丢在地上,抓了抓头发,转身走了出去,房门敞着,没带上。

杨觅风回房时,看见房里一片狼藉,第一反应是进了贼。她慌忙跑出去找丈夫,对方却满不在意地说,东西是他动的。

杨觅风问他:

“为什么要乱碰我的东西?”

对方耸耸肩,说:“不知道啊,我就是随便看看。”

杨觅风张了张嘴,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临了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抿紧嘴唇,把话都咽了回去,转过身,沉默着把台上散落的物件一一归位,又扫掉了地上的碎花瓣。

新婚不久,杨觅风便怀了身孕。郎中诊完脉,向家里人报了喜,婆婆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叮嘱她好生将养身子,还特意请了两个下人专门伺/候她。

她把之前鲜亮的绿、粉等花色的衣裳都收了起来,日常只穿素净的深色衣料。她的丈夫在官府当差,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吏。

此前衙门有个判了死刑的凶犯越狱,缉拿了许久都没下落。这天丈夫出门买酒,回程路上正好撞见那凶犯,当场就被杀害了。

消息传进门时,杨觅风正坐在窗边,眼泪瞬间涌了满脸。她哭到一半,喉咙猛地哽住,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小腹一阵接一阵地发紧发痛,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心口像被火燎着一样疼。

怀孕的喜事刚过没两个月,就遇上了丧事,红白相冲,街坊间很快就传起了闲言碎语。

徐岫之前就来找过杨觅风好几次,都没见上。杨觅风刚成婚时,家里不算大富大贵,日常还要伺/候婆婆,洗衣做饭。

直到她怀了孕,丈夫才拿出钱,请了两个下人,一个负责灶上的活计,一个打理屋里屋外的卫生。

他们家咬咬牙,还能负担这两个人的月钱。原本打算等孩子落地,杨觅风养身体的同时能顺带伺/候婆婆,就先辞掉一个,等她身子彻底好利索,两个人都能辞了。

谁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

衙门为了抚恤,给了一小笔钱,算下来只够她用两三年。

两三年之后呢?

难不成要让她带着孩子抛头露面讨生活?

杨觅风怀孕月份尚浅,婆婆怕她动了胎气,千叮万嘱不让她出门。这天院门上响起敲门声,徐岫拎着食盒,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裳,走到杨觅风面前,轻声宽慰她,说巷口那家铺子出了新品,是她以前最爱吃的糕点。

杨觅风看着她,话到嘴边,想说自己近来已经不爱吃甜的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跟婆婆宽慰了几句,便跟着徐岫出了门。

两人往那棵树的方向走,树的叶子依旧绿得透亮,树干还是细细的,只到她肩头高。可杨觅风总下意识觉得,它已经长得很高大了。

方才她抬头望,头顶只有蓝天白云,转过头,才看见这棵和自己身高差不了多少的小树。或许是错觉。

杨觅风心里隐隐盼着这棵树快些长大。盼着树长大的同时,她也盼着她们的以后,盼着自己的以后。

两人一路都拉着手,装着糕点的食盒在徐岫另一只手里轻轻晃着,谁都没有说话。原本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路,她们走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步子放得极慢,杨觅风走一阵便要停一停,缓一缓身上的乏劲。

两人终于走到了那棵小树底下,并肩坐下,肩背靠得很近。徐岫拆开食盒,拿出一块糕点,递到杨觅风嘴边。

杨觅风没有张嘴,反手握住了她拿着糕点的手,握得很紧。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年少时的模样。

在杨觅风的记忆里,徐岫一直都是小时候那副不肯低头的倔强样子。

杨觅风忽然笑了。徐岫看着她笑的样子,心口发涩,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坦荡地笑过了。笑着笑着,两人的眼眶都红了,泪水顺着眼尾往下落。

前路未见分晓,只道世事无常。

徐岫在厨房,把摘净的白梨花花瓣碾碎,收进瓷碗。她舀出面粉,磕入鸡蛋,兑温水和面,再把碾碎的花瓣拌进去,揉成一个个圆馍,码进蒸笼,架上火。

蒸汽很快涌上来,热浪扑在脸上,她微微偏头躲开。

杨觅风已经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儿。徐岫找了由头,来杨觅风家里帮工。

她要的工钱极低,低到杨觅风没法拒绝。

哪怕杨觅风是寒门出身的千金,也断没有让朋友白干活的道理。徐岫来了之后,便把原先雇的两个下人打发走了,里里外外的活计,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天蒸笼起锅,徐岫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梨花馍进了屋。杨觅风正坐在榻上,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女儿。

杨觅风抬眼问:

“这是什么?”

徐岫把盘子放在矮桌上,答:

“我的新品。”

她抬眼看向杨觅风,问:

“要试试不?”

徐岫拿木夹子夹了一块馍放进白瓷盘里,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她抬手挥开面前的蒸汽,把盘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对着馍吹了好一会儿,才拿筷子夹起指尖大的一点,又凑到嘴边吹了数下,确认凉透了。

她没急着递到杨觅风面前,她记得杨觅风已经有段日子没碰过甜口的东西,这馍她只放了极少的糖,不算甜。

她抬眼看向杨觅风,带着点不确定。

杨觅风眯了眯眼,脑袋往前伸了伸,张开了嘴。

徐岫忽然耳尖发烫,连忙把筷子递了过去。杨觅风抿住筷子,把那点馍含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怀里的小孩正含/着自己的手指,砸吧砸吧吃得正香。

杨觅风嚼完,刚要开口说味道不错,低头就看见女儿又在吃手指。她伸手抓住小孩的胳膊,两根手指捏着她的小手,轻轻拽了出来。

小孩瘪了瘪嘴,嘴巴一咧,眼看就要哭出声。徐岫连忙捏了米粒大的一点馍,轻轻递到小孩嘴边。

小孩抿了抿嘴,把那点馍吃了进去,瞬间就安静了,砸吧着嘴,眼睛弯了起来。

杨觅风伸手拿过旁边的帕子,轻轻擦掉小孩嘴角的口水。小孩总爱流口水,擦了又有。

她动作顿了顿,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样平淡、安静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近来家家户户的男丁,大多都被征去了前线。这事早该料到的,可她总不愿去想,不愿去面对。

杨觅风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柔声哄了两句,抬眼看向徐岫,说:

“确实很好吃呢。”

她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笑了笑:

“可惜小宝还小,等她大一点,这一整个都归她了。”

徐岫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开口道:

“我只是给你吃的。”

江忆莲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心里忽然冒出几个念头:这就是幸福吗?

哪怕成婚之后没了伴侣,只要有血脉传承,就能过得这样甜?

还是说,只要有想陪的人在身边,再有个孩子,就会更幸福?

她看着徐岫把蒸笼里剩下的馍都捡出来,码进盘子里。

江忆莲伸手,想去拿盘子里的一块馍。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指尖直接穿过去,可没想到,指尖真的碰到了馍的表皮,甚至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热。

江忆莲怕杨觅风和徐岫看见糕点凭空飘起来,只拿起来离桌面不到一寸的距离,就赶紧放了回去。

原来之前的感觉没有错。最开始,她只能碰到她们两个人碰过的桌椅、床榻这类物件,她们碰过的食物,她是碰不到的。

没想到今天,连这刚蒸好的糕点,她也能碰到了。

江忆莲说不清心里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觉得,这两个人身上,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想不明白,却也不想装神弄鬼去吓唬她们。她对别的事已经没什么念想了,只想就这么平淡、安静地,度过这漫长的、甚至看不到尽头的一生。

至于这个刚出生的小孩?

江忆莲凑过去,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孩。小孩正乐呵呵地笑着,又把手指塞进了嘴里。

杨觅风看见,又一把把她的手拽了出来,拿过旁边的奶嘴,塞进了她嘴里。

江忆莲看着她们,心里想,在战争面前,眼前的一切,都是愚蠢又美好的。

她不太理解人类为什么那么爱笑,尤其是杨觅风。

总觉得杨觅风的笑里,带着苦,带着酸,带着涩,笑得太刻意,可偏偏又能从那笑里,透出一丝安稳来。

江忆莲不明白,却想去学。

她学着杨觅风的样子,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番外]')" class="btn-addbs">『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