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又斜了几分,把船身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面上。碧浪蜻蛉还在贴着水面飞,船顺着水流,慢慢往远处的山影方向飘。
景在云转回身,面朝船头坐定,目光落向远处的山线。日光铺在连绵的山体上,向阳面的树冠亮得发白,背阴处沉成深绿,风过处,林冠线顺着山势起伏。她静静看着,心里生出几分松快。或许是有丑东西在,她并不觉得眼前这人能对自己造成威胁。
她没信终夷方才的话。平白冒出来的人,比先前缠人的姬阳煦还要麻烦。她本只想下山走走逛逛,却接连被这些事缠上。
终夷靠在船尾横栏上,开口打破沉默:
“这里的风景,也很漂亮。”
景在云视线没动,只应了一声:
“嗯。”
终夷又问:
“你是外地来玩的吗?”
景在云终于转了视线,撇了他一眼。风往船头吹,那人身上的味道越发清晰,是腐烂的气,混着虫子烧焦的糊味。她视线垂落,指尖摸上腰间的乾坤袋。心里转了念头:要不要出手?可这人值不值得自己动手?没关系,有丑东西在,还有师姐。
终夷忽然低笑了一声,开口:
“你很年轻。但仗着年轻,不是轻易犯糊涂的理由。”
景在云抬眼,目光直直对上他面纱外露出来的眼睛,问:
“你觉得我是吗?”
景在云稳稳坐在船头的木凳上,看着站在船尾的人,语气平直:
“你想动手,就直接动手。你打不过我的。”
终夷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说: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开口,语气里带了点沉:
“我不明白,我只是想来求一个结果。我知道我赢不了你,但我不想死得这么糊涂。”
景在云说:
“没必要赌命,我也没想真的要你的命。”
终夷接话:
“可是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要我的命,看来也很轻易吧。”
景在云听着这话,越发糊涂。她不明白,这人为什么非要缠着自己,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话,还不如先前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故事有趣。她开了口,语气里带了点不耐:
“你个废物,这么轻易就被人杀死了。”
终夷愣了一下。他很久没听过“废物”这两个字,心口瞬间堵了一下。可他很快想起姜楹的笑脸,想起那个姑娘,总觉得她不该是那个结局,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他已经把所有和姜楹牵扯上因果线的人都杀了。只剩两根线,一根在他探查的瞬间就断了,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察觉到窥探就直接掐灭了因果线,或是去了他探查不到的地方。另一根线,在景在云身边断了,被直接吞噬,这说明凶手就在景在云身边。
他能看见因果线的法子,是用寿命换的。为了练这个法子,他已经耗了二十多年的寿命。
可每次靠近景在云,他都能清晰地察觉到,这人碰不得,惹不得,只有躲远了才能活下去。他已经苟活了这么久,前半生算不上什么好人,可这一次,他不想退。
终夷忽然收了声,屈膝,盘腿坐在船尾的木板上。
景在云抬眼,两人隔着船身的距离,直直对视。
终夷开口,声音稳了下来,一字一句:
“你杀人了吗?你把姜楹杀掉了吗?”
景在云听着这名字,隐约有几分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她开口问:
“姜楹是谁?”
终夷没急,也没恼,平声回话:
“一个在客栈里打杂的姑娘,很善良的。”
景在云说:
“我倒是在客栈住过几日,不过这几日都换着客栈住,也见过不少打杂的姑娘。如果说是最近死掉的那个,我倒是有点印象,但人不是我杀的。”
终夷问:
“你敢发誓吗?”
景在云抬眼,语气没半点起伏:
“我何必要入了你的圈套。你既然不信,非要将我当成杀人者,那你向我来讨债吧。”
入夜,山林里只剩连绵虫鸣。
王扬和山正停在山腹背阴的岩缝中,完全失去人的理智。它们原本庞大的身躯不断向内收缩,骨骼、硬壳层层坍缩,最终缩至普通蚱蜢大小。和周遭的虫类不同,它们的复眼始终呈猩红色,在暗处泛着冷光。
终夷坐在山脚下临时落脚的破草堆上,指尖捏着两只僵住的虫。弄死它们很容易,可后续要承担的业力,却很难卸干净。
第二日正午,日头正盛,青石板街面被晒得发烫。终夷走到临街的说书馆门口,门内醒木落响,人声起落。他抬手,将两只虫放在门槛边的砖缝里。
这里每日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若是普通人路过,会被虫身上的气蛊惑,抬脚踩死它们,这份死亡的业力,便会落到踩死它们的人身上。若是景在云路过,或许会留着它们,或许会直接杀掉。
从山正和王扬变成虫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再也变不回人了。骨骼、血脉、人的思维,都被虫性吞噬干净,彻底成了虫。
终夷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心里清楚,他在赌。他原本想让普通人承接这份业力,却没料到,景在云会进这间书馆,还碰巧杀掉了那两只虫。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风扫过船舷,带起细碎的水花,船身顺着水流轻轻晃了一下。终夷的思绪收回到当下,目光落在船头端坐的景在云身上。
他开口:
“你知道这两日失踪的孩子吗?”
景在云抬眼,脸上露出诧异:
“有孩子失踪了?我没听说过。”
她心里念头起落,这人话题转得太快。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在船上装了东西,故意跟她消磨时光,等时机到了就引爆。可她很快又摇了摇头,真到了那一步,师姐会稳稳把她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