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斜压下来,不灼人,落在身上只留一层暖。
河面开阔,近岸水浅,能看见水底铺的细卵石,往远处去水色转深,风裹着淡咸气扫过来。码头木板被水汽浸得发潮,踩上去带着轻微的涩感。
景在云站在码头边,指尖按着腰间乾坤袋。身后跟着戴宽檐草帽、蒙素色面纱的男人,身形干瘦,站在码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船夫迎上来,手里攥着竹篙,开口问:
“两位要坐游玩船?要不要配个撑船的艄公,稳当。”
景在云开口:
“不用。”
她抬脚跨进船身,船身晃了一下,很快稳住。男人跟着跨进来,落在船尾,脚步很轻,木板没发出半点声响。
船夫递过船桨,卡进船舷的卡槽里,退开两步,竹篙一点岸石,船顺着水流往河心滑出去。
船滑到河心,水流放缓,船身稳稳浮着。
水面上,水黾贴着水皮高速滑行,聚在船身投下的阴影边缘。碧浪蜻蛉成群贴着水面飞,翅膀在日光下泛着蓝金属光,飞过时轨迹平直。两三只盐蜕蝶绕着船舷飞,翅膀是盐结晶的白,日光斜照时,翅面泛出浅金、淡银的色变。
远处河岸尽头,几座山拔地而起,山体浑圆,坡面密植乔木,树冠层叠,日光落在向阳面,亮得发白,背阴面沉成深绿。
男人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面纱传出来,有些闷:
“姑娘,不知愿不愿意交个朋友?”
景在云坐在船头,背对着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线上,开口:
“不愿意。”
男人顿了顿,又说:
“那姑娘愿不愿意听我说一段过往?”
景在云:
“不愿意。”
船顺着水流慢慢飘,四下里只有水流擦过船底的轻响,风扫过船舷的声音。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男人又开口:
“那我做个自我介绍吧。两个人在这水面上,一直不说话,也挺无聊。”
景在云:
“我不喜欢说话。”
男人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开口:
“我叫终夷。”
景在云打断他,声音没起伏:
“我不想知道你叫什么,也不想听你自顾自说话。请你安静,让船飘一圈,我们就原路返回,之后各走各路,好吗?”
终夷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他有些疑惑,甚至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灭掉了他放出去的灵虫。可他留在灵虫身上的印记,清清楚楚牵出一根因果线,线的另一头,就是眼前这个人。姜楹的死,和她脱不开干系。
他练灵虫的手法,出自五毒教。只是他天资不足,只练得成些小灵虫打下手,早年间就被逐出了教门,再提从前的事,也没什么意思。这些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说出口。
景在云突然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蒙着面纱的脸上,开口问:
“你是不是人?”
终夷愣了一下,反问:
“难道我现在长得不像人?还是有别的缘故?”
景在云语气平直,没有起伏:
“我闻见你身上,有将死之人的味道。”
终夷浑身一紧,后背瞬间绷紧。他原本打算先礼后兵,没想到对方直接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他脱口而出:
“你想杀了我?”
景在云脸上露出一点茫然,反问:
“我为什么要杀你?”
终夷:
“你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景在云:
“我也没觉得好笑。”
终夷靠回船尾的横栏上,草帽檐压得更低,没再说话。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把情绪收得这么平,看不出半点波澜。
又过了一会儿,终夷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气:
“其实我是算命的。你该知道,修士不可插手凡间命运之事,你我皆是修士,本不该入凡间因果,可你身上,却背了不少命案。”
景在云垂眼,指尖碰了碰船舷上停着的盐蜕蝶,蝴蝶振翅飞开。她想了想,开口:
“哦,我知道了。”
终夷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瞪大,隔着面纱也能听出语气里的咬牙切齿:
“你是故意杀人,背上这些命案的吧?”
景在云抬眼看他,问:
“你说的,是我现在背负的,还是以前背负的?我不记得了。”
终夷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还是个惯犯?”
景在云: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终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