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白業的头发软软的,被他揉乱了也不躲。他低下头继续看屏幕,耳尖悄悄红了。
伦敦之行的前一天,祈愿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床铺是空的,还有点凉。
他起身走出卧室。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微光照进来。白業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面前摊着一本从牛津旧书店买回来的二手诗集。
“这么早?”祈愿走过去。
白業抬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哭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管怎样,那点红让祈愿的心揪起来,麻麻的。
“睡不着。”
祈愿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本诗集。书页翻开的那一页,是一首狄金森的诗。他读过,在某个失眠的深夜,白業把书塞进他背包的时候。
“读到哪了?”祈愿问。
白業没回答,他把书递给他。祈愿接过来,看见那几行被铅笔轻轻画了线的句子: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祈愿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他转过身,面对白業,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明天去伦敦。”
“嗯。”
“后天回国。”
“嗯。”
“回去以后,如果黑暗再来,你告诉我。”
白業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
“好。”他说。
祈愿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触到皮肤的时候,白業闭上了眼睛。那个吻停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才移开。
“今天做什么?”祈愿退开一点,看着他。
白業想了想:“收拾行李。然后……随便走走。”
“好。”
他们花了一整个上午收拾行李。
白業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码进行李箱。祈愿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叠衣服的样子很认真,像个小孩子。
“你看着我干什么?”白業头也不抬。
“看你叠衣服。”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白業的手顿了一下,把一件叠好的T恤塞进箱子,动作有点重。
“你别看我。”
“为什么?”
“我手会抖。”
祈愿笑出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起一件衣服自己叠。叠得没有白業整齐,歪歪扭扭的,白業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拿过来重新叠。
“你还是坐着吧。”
“嫌我叠得不好?”
“不是。”白業低着头,“你叠的,回去还得重新叠。”
祈愿看着他,忽然伸手,把白業手里那件衣服抽走,扔回箱子里。
“干什么?”
“别叠了。”祈愿说,“剩下的日子,不是用来叠衣服的。”
白業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站起来,把行李箱踢到墙角,伸出手。
“那用来干什么?”
祈愿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随便走走。”
他们走出宿舍,没有目的地。
牛津的街道在夏末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古老的石墙被晒得发暖,爬山虎的叶子从深绿渐渐染上一点暗红。
路过那家他们常去的意大利餐馆,透过窗户看见那个卷发老太太正在擦杯子。她抬头看见他们,笑着挥了挥手,白業也挥了挥手。
路过那棵祈愿第一天报道时等过白業的橡树。树冠比一个月前更浓密了,影子铺了大半片草坪。有几个新生正坐在树下拍照,脸上带着他们曾经有过的茫然和期待。
路过学院门口,门卫大叔正在换公告栏里的通知。看见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句“Have a nice day”。
白業牵紧祈愿的手。
他们走得很慢,可是再慢,也回不到当初来这里的第一天
“以后还会来吗?”白業忽然问。
“会。等毕业,等你有空,等我们老了。”
白業笑了一下:“老了还来干什么?”
“来看这棵树还在不在。”
白業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橡树。它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多年,还会站很多年。
“它会在的。”白業说。
“那我们也会在的。”
白業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回宿舍。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橘色。白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
祈愿从背后抱住他,吻了吻他的后颈。
“明天几点的火车?”
“八点。”
“那要早起。”
“嗯。”
“今晚早点睡。”
“嗯。”
两个人都没动。窗外的晚霞慢慢暗下去,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路灯亮起来,在窗玻璃上投下暖黄的光。
“祈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白業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虫鸣盖住。但祈愿听到了。
“谢谢你陪我。”
祈愿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颈窝。
“不用谢。我会一直陪你。”
白業闭上眼睛。
“祈愿。”
“嗯。”
“草莓。”
“不是早起?”
“通宵吧。”
“你受得了?”
“受得了。”
那天晚上,别墅的每一个地方他们都落下了痕迹。包括那个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