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难受要告诉你。你说了,我就做了。你不能怪我。”
他看了白業一眼,忽然低下头,在白業鼻尖上亲了一下。
“不怪你。”
白業的耳尖热了。他把脸埋回他肩窝里,不再说话。
外卖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去门口拿,回来的时候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拿。白業闻到奶油虾仁的甜香,胃轻轻动了一下。
白業看着他打开那些盒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说,她给我写了信,每年一封,写到十八岁。”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但我一封都没收到。我爸藏起来了,大概。”
他把奶油虾仁推到白業面前,勺子在碗边放好。
“她还说,我弹吉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有的。”
白業抬眼看他。
“你弹吉他的时候,眼睛很亮。”他低头继续拆,没有看白業,“我第一次听你弹的时候就想说了。像星星一样亮。”
白業低下头,舀一勺奶油虾仁送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他忽然喉头一紧,眼眶又热起来。
“祈愿。”
“嗯?”
“你以后,陪我听那盒磁带。”
他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不要一个人听。”白業说,“你陪我。”
他看着白業,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
他把牛腩往白業这边推了推,汤汁在盒子里轻轻晃荡。“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業点头,舀了一勺米饭。牛腩炖得很烂,酱香浓郁,他慢慢嚼着。
祈愿慢慢地给他夹菜,自己也不吃。
“你怎么不吃?”白業问。
“在吃。”
“你骗人。你根本没吃。”
他笑了一下,夹起一块玉米烙,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你吃。”
白業看着他那半块玉米烙,把自己碗里的整块夹过去,换走了他咬过的那半只。
祈愿愣了一下。
“多吃点。”白業说。
祈愿耳朵红了。
吃完之后,他去收拾桌子。白業坐在沙发上看他。看他弯腰把盒子装进塑料袋,看他用纸巾擦茶几上的水渍,看他转身去厨房洗手。
“祈愿。”
“嗯?”他从厨房探出头。
“明天你几点上课?”
“九点。”
“那今晚早点睡。”
他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白業。“看情况。”
白業仰着头看他。“明天要早起。”
“起得来。”
白業没再说话。祈愿弯腰,把白業从沙发上抱起来。白業的后背靠在他手臂上,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道。他抱着白業走进卧室,把白業放在床上。白業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去关了灯,然后躺下来,把白業捞进怀里。
“祈愿。”
“嗯。”
“你说我妈现在在哪儿?”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她在看你。”
白業沉默了一会儿。“那她看到白業现在这样,会不会觉得丢人?”
“不会。”他低头,在白業额头上亲了一下。“她会觉得你很勇敢。”
“你又不是她。”
“我不是。但我知道。”他的手放在白業后背上,轻轻拍着。“因为你今天没有躲起来。你给我发了消息。你很勇敢。”
白業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祈愿。”
“嗯。”
“我七岁以后,就没叫过妈妈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今天在磁带里叫了。”白業说,“在脑子里叫的。”
“她听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白業笑了一下,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进来,落在窗台上。白業睁开眼,看着那道月光。
“祈愿,我想学一首新歌。”
“什么歌?”
“Tears in Heaven。”
祈愿顿了一下,“太悲伤了。”
“不悲伤。”白業说,“送给我妈的。她应该会喜欢。”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白業的发顶。“好。我陪你练。”
白業“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祈愿。”
“嗯。”
“谢谢你跑回来。”
祈愿低头,嘴唇贴着白業的耳廓。“不用谢。我会一直跑回来。”
白業笑了一下,在他怀里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颈窝,闭上眼。
窗外,风轻轻地吹着,雨细细地下着。白業听见祈愿的心跳,真实、有力,像一首白業很小的时候听过的歌。白業母亲哼过的,记不清旋律了,但那种感觉,忘不掉。
白業听着那颗心跳,想着那盒磁带,想着母亲的声音,想着祈愿湿透的衬衫和跑回来的十七分钟。
然后他睡着了。
祈愿的手指仍停在白業后颈。他静静地望着他,怀里的人呼吸轻匀,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像碎钻一样装饰着他的眼睑。
他缓缓吮去那滴泪,自己的眼尾却泛起一片湿润的红。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白業在梦里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祈愿的手重新拍起来轻轻地。白業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祈愿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雨又开始下了,很小,沙沙地打在玻璃上。他想起自己跑回来的那十七分钟——穿过三条街,闯了一个红灯,书包甩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他想起看到"秋千"两个字时,心脏猛地缩紧的感觉。那是他们之间的安全词也是暗语,白業说过,秋千荡到最高处的时候,人会觉得自己要飞出去,会害怕,但也会觉得自由。白業说,当他难受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时候,就发这两个字。
祈愿把白業往怀里拢了拢。他的卫衣袖子还盖着半个手掌,他把手抽出来,轻轻握住白業的手。白業的手指蜷了一下。
半小时后,祈愿轻轻起身,把被子给白業掖好,走出卧室。
他走到茶几前,蹲下来,看着那个纸箱。盖子盖着,胶带还粘着。他伸出手,轻轻一掀。箱子内有很多东西,他把那个相册轻轻抽出,翻开纸页。
第一页是白業一岁的照片,胖嘟嘟的脸,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正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下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字:“小業会走路了,摔了三次,没哭。”
第二页是白業两岁的时候,妈妈牵着白業站在一棵树下。第三页是白業骑着一辆红色的三轮车,妈妈蹲在旁边,手扶着车把。第四页是白業在弹一把玩具吉他,她坐在白業身后,双手覆在白業手上。
第五页是白業五岁生日,蛋糕上插着蜡烛,白業闭着眼在许愿,她坐在对面看着白業笑。第六页是白業第一次背上书包,她蹲下来替白業整理领口。
第七页是空白的。
照片到此没有了。
没有童年后期的影像,没有少年时代的剪影,没有青春期的倔强,一切都是空白的。没有人驻足,没有人再走进来,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祈愿没再看了,他合上相册,将它轻轻放回纸箱。
他起身看向卧室的方向,那里睡着他的爱人。
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
他希望,明天是个晴天。
——
晚上七点,祈愿坐在床下的地毯上看书。
书页翻过一半,些许昏暗的房间忽然慢慢亮了起来。
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淌进来,带着微小的尘埃的颗粒,落在书页上。
祈愿低着头看着,想那书页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温润而安静,里面的明明是晦涩难懂的医学术语。
这时,白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轻轻落在那书页上,阳光也落在他指尖。
祈愿安静地盯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阳光下的书页与指尖的光影,按下快门。
祈愿盯着那照片,笑容从眼里绽开。
窗外的雨停了,晴天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