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过了一天一夜,再去看时,湿润的泥土已经部分包裹、侵蚀了铁片的边缘,新鲜的泥土的深褐色与铁锈的赭红色开始融合。一只不知名的小甲虫,在铁片凹陷处那点积存的雨水里挣扎。
她没有“加工”它,只是用手机拍下了这个状态。
接着,是那件“铁与根”。她拿着它,走进了那间老吴涂抹了石灰的教室。她找到一面相对平整、但有一条纵向大裂缝的墙壁。她没有将“铁与根”挂在或靠在墙上,而是将它那凹陷的、盛放着植物碎末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嵌”进那道裂缝里。裂缝的宽度恰好能卡住铁片变形的边缘,而枯根的碎末,有些洒落出来,粘附在裂缝边缘粗糙的墙皮上。这件来自城市工业废墟的、充满暴力感的结合体,此刻被“移植”到了这片教育废墟的“伤口”里。钢铁的冷硬与墙壁的脆弱,植物死亡后的碎屑与墙皮剥落后的粉尘,形成一种新的、沉默的对话。
做完这些,她回到小屋,坐在三条腿的破凳子上,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疲惫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发现,当自己不再试图去“创造”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可以被称为“作品”的东西,而是让自己带来的“遗物”与这片新的废墟环境发生具体的、物理的、甚至是任凭自然作用的关系时,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悄然发生。
那不再仅仅是个人痛苦的宣泄或象征。那是一种“放置”,一种“寄存”,一种让私人伤痕与公共废墟、让工业残骸与自然侵蚀、让短暂的存在与注定的消亡,进行直接碰撞、渗透、转化的尝试。
过程是缓慢的,结果是不确定的,甚至可能是毫无痕迹的。
但这过程本身,让她感到自己不再是漂浮的、无根的。她的痛苦,她的摸索,她那些粗粝的“材料”,终于找到了一个同样粗粝的、更大的语境来安放。尽管这个语境本身,也即将消失。
傍晚,大家再次聚在操场上吃饭。食物依旧是简单的糊糊,但气氛有些不同。大刘兴奋地描述着他如何将一块从教室拆下来的、带着半个榫头的烂窗框,与几根从体育器材里找出的、弯曲的铁管捆绑在一起,构成一个“随时会散架但又奇妙地平衡着的结构”。小满展示了她用废电线、塑料瓶和从屋顶收集的雨水,做的一个简陋的、偶尔能发出一两个音符的“风声装置”。老吴依旧沉默,但指了指远处一间教室的窗口——他下午在那里,用石灰水画了一个巨大的、简笔的钟面,没有指针,钟面的数字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笔迹,却又透着一股荒诞的庄严。
陈川听着,看着,往糊糊里狠狠加了勺辣椒酱,辣得直吸气,眼睛却亮得惊人。“对!就这个感觉!”他含糊地说,“别管它以后叫不叫艺术,咱们现在干的,就是让这片死透了的地方,再最后‘活’一口气!用它的破烂,加上咱们的破烂!”
夏金慢慢喝着自己碗里没什么味道的糊糊。山风更凉了,吹得荒草起伏如浪。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她看向自己小屋的方向,看向那片她半埋了锈铁片的土沟,看向那间嵌着“铁与根”的破教室。
它们都在那里。以各自粗粝而沉默的方式,“活”着这最后的一口气。
而她,坐在这片荒草之中,嚼着简陋的食物,感受着山风的凉意,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正被这些更加原始、更加宏大的“消亡”与“挣扎”,一寸寸地松动、唤醒。
原来,重生未必是破土而出的嫩芽。
它或许,只是承认自己是废墟的一部分,并在废墟彻底沉寂之前,用尽所有笨拙的方式,与它一起,发出最后一声真实的、粗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