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工作室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每个人都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但动作迟缓,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滞重。大刘把刻好的木板一块块用油毡包好,再用麻绳捆扎,仿佛在包扎阵亡战友的遗体。小满不再焊接新东西,只是把那些半成品的铁架拆解,分类,金属碰撞的声音异常刺耳。老吴终于不再往那幅靛蓝画布上添加颜色,而是用一把宽刷子,蘸着松节油,一遍遍擦拭画布的边缘,像是在进行某种无望的清洁仪式。
陈川大部分时间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也是满身烟味,眉头锁成死结,带回的消息总是不尽如人意——“城郊有间仓库,太远,还没通水电”;“文创园倒是有空间,租金是这里的五倍”;“有个朋友废弃的农家院,就是漏雨漏得厉害”。
希望像渗进沙地里的水,迅速消失不见。
夏金也开始了她的“整理”。她把架子上的东西一件件拿下来,拂去表面的灰尘。锈铁片的边缘依旧毛糙,裂口木板上的“血痂”黯淡了,枯根越发干硬,破娃娃脸上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她用手指抚摸过每一道伤痕,每一处污渍,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带走?她的出租屋塞不下这些。而且,离开了这片废墟的语境,这些粗糙的“东西”显得更加突兀和……无意义。它们本就是从这废墟里生长出来的,似乎也注定要归于废墟。
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笼罩了她。她不再愤怒,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虚无。原来,连这样一片允许你“瞎捣鼓”、允许你“存在”的缝隙,也是暂时的,脆弱的,随时可以被更高层级的“规划”轻易抹去。
她开始用旧报纸,仔细地、一层层包裹这些“东西”。动作很慢,像在进行一场默哀。包裹好的“ parcels”,被她整齐地码放在墙角,像一列等待被运往未知终点的、沉默的伤员。
就在她包裹最后那截枯根时,陈川回来了。他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自己那套刚刚完成、还未曾示人的大型版画前。那些黑白分明、线条纠缠狂野的画,用图钉固定在墙上,像一片无声咆哮的森林。
陈川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伸手,抓住其中一幅画的边缘,用力一扯!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厂房里异常刺耳。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愕地看向他。
陈川像是没听到,也没看到其他人的目光。他继续撕扯,一幅,两幅……动作粗暴,甚至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快意。昂贵的、承载了他数月心血的手工纸,被他撕成大小不一的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覆盖在满是油污和灰尘的水泥地上。黑色的油墨线条在碎纸上断裂、扭曲,失去了原有的力量和秩序,变成一地狼藉的、无意义的符号。
大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小满别过脸去。老吴擦拭画布边缘的动作停住了,肩膀微微耸动。
夏金看着那些飘落的碎片,心脏像是被那撕裂声同步扯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心疼画作,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关于“创作”的意义,关于“留存”的可能,关于所有努力在现实碾压面前的脆弱不堪。
陈川撕完了最后一张,站在那片纸屑的废墟中央,胸膛起伏。他喘着粗气,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个人惊愕或悲痛的脸,最后,落在了夏金墙角那堆包裹整齐的“东西”上,又移向她苍白沉默的脸。
“看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却异常灼亮,像两块燃烧的炭,“觉得可惜?心疼?”他踢了踢脚边的碎纸,“这些东西,留着一文不值!带不走,也卖不掉!留在这里,明天就成了真正的垃圾!”
他走到夏金面前,指着她那堆包裹:“你的也是!包那么好有什么用?等着人来当垃圾收走吗?”
夏金攥紧了手里的旧报纸,指节泛白。她没有回避陈川逼视的目光,但也没有说话。
陈川深吸一口气,像是把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去。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纸片,混合着灰尘和油污。“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摊开手掌,碎纸上的黑色线条支离破碎,“这是‘过去’!是我们他妈的在这儿浪费的时间,消耗的材料,做的白日梦!”
他站起来,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这地方是要没了!但咱们这些人,这些日子,这些劲儿,就他妈跟着一起没了吗?!”
他猛地转身,指向厂房那面被涂鸦和钉子弄得千疮百孔的墙壁,指向堆满废料的角落,指向窗外那片沉没在夜色中的废墟:“看看这儿!看看外面!这世界本来就是个大废墟!到处都在拆,在建,在遗忘!我们今天在这儿弄的这点玩意儿,明天就被推平了,正常!太他妈正常了!”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夏金脸上,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但是,只要咱们心里这股‘非得弄出点什么’的劲儿没散,只要还他妈愿意跟这些烂铁、破木头、脏颜色较劲,只要还能从这片废墟里,抠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带着锈味儿的形状——”
他弯腰,从夏金脚边,捡起一块她还没来得及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石膏碎块,上面还有她之前打磨的痕迹。然后,他走到那面斑驳的墙壁前,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狠狠将石膏块砸向墙壁!
“啪!”
石膏块碎裂,白色的粉末混合着墙上的灰尘和旧涂鸦,迸溅开来,在墙上留下一个新鲜的、粗暴的白色痕迹。
陈川转过身,脸上沾着灰,眼神却亮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