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老厂房区的尘埃与创作中,又滑过去大半个月。
夏金的角落越发“丰盛”,却也越发混乱。各种材料的碎片、半成品、试验品堆积在一起,像是某个偏执狂的小型垃圾回收站。
她自己沉浸在这种“丰盛”的混乱里,白天在奶茶店应对甜腻的现实,傍晚则一头扎进这片粗粝的乌托邦,用砂纸、刻刀、喷漆、乃至自己的指甲,与沉默的材料对话。
直到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傍晚,她刚推开工作室的铁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往常的嘈杂声低了许多。切割机、电焊枪都静默着。大刘没有雕刻,抱着手臂靠在工作台边,脸色铁青。小满坐在一堆铁条上,脏辫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但手里的烟燃了很长一截烟灰,忘了弹。老吴依旧站在他的巨幅画布前,但今天没有涂抹,只是仰头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靛蓝,背影僵直。
陈川站在厂房中央,脚下扔着几个踩扁的烟头。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份文件,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陈老板,不是我们不近人情,是政策!市里对这片老工业区的改造规划早就下来了,消防安全、环境卫生都不达标!你们这属于典型的‘散乱污’,必须限期清理!这通知我早就让人贴门口了,你们没看见?”
陈川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直直喷向那男人的脸。
男人被呛得后退半步,皱了皱眉,但语气更加强硬:“陈老板,我也是按章办事。下个月底之前,这里必须清空!产权方已经跟开发商签了意向协议,这块地以后要建创意产业园,你们搞艺术的,到时候想租再来申请嘛,条件肯定比现在好……”
“创意产业园?”陈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就是弄点咖啡馆、书店、卖义乌小商品的格子铺?”
“话不能这么说……”男人有些尴尬,但随即挺了挺胸,“总之,时间不多了。你们自己抓紧。到时候要是没搬干净,只能强制清场,那损失就更大了。”他匆匆说完,把一份盖了红章的通知单塞给陈川,像是怕沾染上这里的灰尘和戾气,快步走了出去。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厂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头顶那盏老旧吊扇,还在吱吱呀呀地转动,搅动着沉闷而污浊的空气。
陈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单薄的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暴起,狠狠将纸揉成一团,用力砸向远处的墙壁!纸团撞在红砖上,又无力地弹开,滚落到灰尘里。
“操!”他低吼一声,又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废铁桶,咣当巨响在空旷的厂房里久久回荡。
大刘啐了一口唾沫:“妈的,就知道有这一天。”声音闷闷的。
小满终于弹掉了烟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川哥,怎么办?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搬?”
陈川没回答,只是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扎着的皮筋被扯掉,长发散乱下来。他走到墙边,看着自己那些刚刚印好、还没来得及完全晾干的巨幅版画,眼神复杂。
夏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风暴眼的陌生人。拆迁?清场?下个月底?这些词像冰冷的铁锤,砸在她刚刚开始觉得有些温热的心口。这片混乱、粗粝、却给予她呼吸空间的地方,这个刚刚允许她笨拙地“存在”的角落,就要消失了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那个架子。锈铁片,裂口木板,枯根,破娃娃,烫痕铁皮,沥青纸板……那些她一点一点收集、打磨、组合起来的“东西”,像一群刚刚找到巢穴的、伤痕累累的幼兽,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和无助。它们能搬到哪里去?谁又会要这些“破烂”?
陈川转过身,目光扫过厂房里沉默的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夏金身上。他的眼神疲惫,愤怒,还有一种深藏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都听到了?”他声音沙哑,“这破地方,待不长了。”
没人说话。
陈川走到夏金面前,指了指她那个堆满“破烂”的角落:“你的东西,自己处理。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他顿了顿,“就扔这儿吧,反正最后都是一堆垃圾。”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慢而沉地割过来。夏金感到喉咙发紧。自己处理?扔在这儿?垃圾?